管事嬷嬷立刻上前,手脚麻利却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解开了油布上捆扎的绳索。一层层沾满污泥和可疑暗红印子的油布被剥开,露出里头一个同样被泥水浸透、但质地明显考究许多的黑皮囊。皮囊没上锁,只用皮绳系着。</p>
苏玉盈亲手解了皮绳。一股更浓的、混着陈年墨臭、铁锈和某种特殊油脂的气味扑了出来。</p>
里头是两样东西。</p>
最上头,是本厚厚的、硬皮封面已有些破损卷边的册子。封面空无一字。苏玉盈拿起它,入手沉甸甸的。翻开第一页,里头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着日期、人名、地点、还有……数目骇人的军械名目:精铁横刀、擘张弩、明光铠、马槊……甚至还有标着“神火”字样的火器部件!每一笔买卖后头,都跟着一串串叫人胆战心惊的数字,和一个用特殊花押代替的签名。</p>
苏玉盈的手指划过那些冰凉的数目和军械名,指尖发冷。这哪是什么寻常贪墨账册!这是足够抄家灭族的——私贩军械的铁证!看这数目和年月,绝非一朝一夕之功!</p>
她强按下心头的惊涛,放下账册,看向皮囊里另一样东西。</p>
那是个扁平的、用多层油纸和蜡封得严严实实的狭长铁盒。铁盒入手冰凉沉重,盒盖上光溜溜的没标记,只四角镶着加固的铜钉。</p>
苏玉盈掂了掂铁盒的分量和手感,又凑近细闻了闻封蜡的气味。她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带着洞穿一切的寒意。她没再试打开铁盒,而是将它连那本要命的账册,重新放回皮囊,系好皮绳。</p>
“嬷嬷,”苏玉盈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用王府地库最里层、三道锁的玄铁匣,把它装进去。钥匙,你一把,我一把。没有我和王爷同时在场,任何人——记清了,是任何人——胆敢挨近地库内层半步,格杀勿论!”</p>
“是!”管事嬷嬷心头剧震,双手捧起那黑皮囊,像捧着随时要炸开的火雷,脚步沉甸甸却飞快地退了下去。</p>
苏玉盈的目光扫过堂内众人,最后落在那本留下的硬皮册子上。她拿起它,走到主位坐下,背脊挺得笔直。晨光透过窗格子,落在她沉静如水的脸上,却照不进她眼底深不见底的寒潭。</p>
“念卿,”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研墨。”</p>
一直紧张守在侧间门口的长女念卿,闻言立刻应声,快步走到书案边,挽起袖子,动作虽有些生涩却异常认真地开始研墨。墨条磨着砚台,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死寂的厅堂里格外分明。</p>
苏玉盈翻开那本要命的册子,目光落在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和军械名目上,更落在那一个个独特的花押上。她提起笔,饱蘸浓墨,在铺开的素白宣纸上,开始临摹。</p>
她临摹的,是那些藏在冰冷数字和军械名目背后的花押!每一处转折,每一个顿笔,都力求分毫不差。她的手腕极稳,眼神专注得骇人,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却赌上生死的厮杀。</p>
堂下众人屏息凝神,只有墨条研磨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宣纸的细微响动。日影挪移,将苏玉盈临摹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凉的地面上,像一个沉默的、即将挥剑的剪影。</p>
证据已在手中。风暴的中心,正从血肉横飞的甘州,悄无声息地转向那座巍峨的、藏污纳垢的延京城。而此刻,能在这王府中运筹帷幄,将这致命证据化作真正利刃的,只有她苏玉盈。她要以这临摹的花押为引,撬开通往延京最深处的那扇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