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靛青坊。</p>
黄绿色的毒烟还未散透,混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呛得人肺管子火辣辣地疼。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首,有“惊蛰”的玄衣,更多的是穿着灰扑扑短打的死士。厮杀非但没停,反倒因着这些死士愈发疯狂的扑咬,更添了几分惨烈。他们像被逼到绝处的困兽,出手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刀刃专往要害递,全然不管自家空门大敞。</p>
萧承煦左肩那道旧伤在激烈的格挡劈砍中早已崩开,温热的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浸透了内衫,又被冰冷的外袍黏糊糊地贴在皮肉上。每挥一剑,牵扯的剧痛都让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可他身形依旧稳得像山,剑势分毫不乱。长剑在他手里化作一道森冷的弧光,精准地磕开刺向喉头的淬毒短刃,反手一撩,剑锋便划开一名死士的脖颈,滚烫的血溅了他满下颌。</p>
“王爷!”陈襄嘶吼着,双刀舞得密不透风,死死护住萧承煦的后背。他左臂被豁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染红了半边身子,动作却越发凶悍。“这帮杂碎疯了!是想拖垮咱们!”</p>
萧承煦眼神冷得像淬过冰的铁,一剑震退正面扑上来的两个死士,眼角余光飞快扫过整个场子。自己这边已折了近三成,剩下的人个个带彩,在毒烟和这伙亡命徒的扑杀下苦苦撑着。对方人数虽在减,可那股子同归于尽的狠劲,半点没消。</p>
拖垮?不对!他们是在不惜一切地……拖时间!</p>
这念头如冷电劈开迷雾!萧承煦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穿透混乱的厮杀和残存的毒烟,直射向染坊最深处那片最浓的黑暗——那是废弃的染池和堆放破烂杂物的地方!</p>
“他们不是要杀光咱们!”萧承煦厉声喝道,声音压过一片金铁交鸣,“是在拖延!里头的人在毁东西!陈襄!带人跟我冲进去!剩下的,给我死死缠住外头这些!”</p>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如离弦之箭,不顾左肩撕裂般的剧痛,强行提气,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朝着那片浓黑猛扑过去!长剑开路,荡开零星射来的毒针和拦路的死士,所过之处,血光迸溅!</p>
陈襄目眦欲裂,狂吼一声:“乙组,跟上王爷!”他双刀泼风般斩开前路,状若疯虎,硬是在死士的围堵中撕开一道口子,领着仅存的几名精锐,紧随着那道决绝的背影撞进黑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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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静心堂。</p>
空气凝滞得像灌了铅。烛火不安地跳着,在苏玉盈沉静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影。翠微的下巴已被接了回去,可人像是被抽了脊梁骨,软瘫在两名暗卫的钳制下,眼神空茫茫的,只剩一点残存的怨毒,和更深、更沉的死寂。</p>
那枚散着苦杏仁味的乌黑蜡丸,已被管事嬷嬷用特制的玉盒小心收妥。苏玉盈的目光没离开过翠微,声音不高,却带着股能渗进骨缝的寒气:</p>
“蜡丸封喉,见血即死。好手段。卫王府的‘哑蝉’,专给败露的暗桩用,一旦入口,大罗神仙也难救。看来,‘鹞子’在卫王心里,分量不轻,连这等禁药都舍得用在你身上。”</p>
翠微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空洞的眼里掠过一丝极微弱的涟漪,随即又被更深的灰暗吞没。她死死闭着嘴,蚌壳似的。</p>
苏玉盈缓缓起身,踱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绣着繁复缠枝莲纹的裙裾边缘,无声拂过冰冷的地面。</p>
“你不说,也无妨。”苏玉盈的声音很轻,带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鹞子’在甘州的窝,王爷已带人围了。你猜,里头那些,是像你一样,等着吞‘哑蝉’,还是……为了活命,会把知道的东西,吐个干干净净?”</p>
翠微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迸出强烈的恐惧!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咯咯的轻响。</p>
“你以为死了就一了百了?”苏玉盈微微俯身,目光像淬了冰的针,扎进翠微眼底,“卫王多疑,他派出来的‘鹞子’若全军覆没,而你,一个被拿了却还喘气的……你觉得,他会怎么待你留在延京的爹娘兄弟?是赏抚恤,还是……让他们也尝尝‘哑蝉’的滋味,或者更不堪的,好抹平这次败迹?”</p>
“不……不要……”翠微终于挤出破碎的、砂纸摩擦般的声音,里头是满得要溢出来的惊恐。家人的安危,是她死志之外,唯一还能撬动心防的软肋。苏玉盈这一下,正正扎在了最脆弱的命门上。</p>
“你主子让你死,是为了灭口,是为了保全他自己!”苏玉盈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雷霆般的压迫,“可你死了,你的家人,就是下一批被灭口的!只有活着!只有把你知道的倒干净!王爷和我,才能保你家人平安!这是你唯一的活路!也是你家人唯一的活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