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州城的夜,在王府那阵短暂的喧嚣过后,重又沉入一种绷紧的寂静里。西院的灯还亮着,侍卫的身影在院墙内外无声巡梭。血腥气已被泼洒的石灰与草木灰盖住,混成一种滞重的闷,压在人的鼻尖。书房内,烛火一跳一跳,映着萧承煦与苏玉盈凝住的脸。
“灰隼”已带着密信往延京去了,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眼前虽不见水花,千里之外的暗流却必已被牵动。萧承煦的目光落在书案一角——那儿搁着几片从染坊带回的碎瓦,边缘还沾着未干的靛蓝。他伸手拈起一片,指尖摩挲过粗砺的断面。
“玉盈,”他开口,声音沉沉的,“明日,让孩子们照旧去花园玩,尤其是西墙边那片芭蕉林附近。”
苏玉盈立刻懂了。眼里掠过一丝了然:“你想……”
“引蛇出洞。或者说,让暗处那双眼睛瞧瞧,咱们乱了没乱。”萧承煦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冷意,“对方扔石头问路,想搅浑水,我们偏要让它看起来纹丝不动。启晏的剑术课照常在演武场,我会让张师傅多留神四周。卿儿若想插花,随她去。月儿若闹着买糖人,就让嬷嬷带她从正门出去,大大方方地买。”
“好。”苏玉盈点头。丈夫的用意她已全然明白。平静是最好的甲胄,也是最惑人的刀刃。“府里我来安排。新进的菜蔬米粮,刘嬷嬷会亲自盯着验。下人们也都敲打过了,这几日严进严出,非必要不得单独外出。”
萧承煦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仍有些凉,可那份与他并肩的定意,却比什么炭火都暖。“辛苦你了。这几日,府里便是你的战场。”
“比你在外头要应付的,这不算什么。”苏玉盈轻轻摇头,望向窗外那片被灯火映得有些失真的夜色,“我只忧心杜衡……他若真到了甘州,藏在暗处,像条毒蛇似的,不知何时便会窜出来咬一口。”
“总会现形的。”萧承煦眼神锐利,“北衙的人既露了行迹,陈襄顺着藤摸下去,只要找到他们窝藏的据点,杜衡这条线就藏不住。三哥在延京查军饷旧档的源头,只要寻到当年经手的要紧人证,或是账目上硬添上去的破绽,杜衡手里那所谓‘铁证’便不攻自破。”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沙场滚过来的人才有的笃定,“主动权,并非全在对方手里。甘州,终究是我的封地。”
夜在紧绷中一寸一寸挪了过去。次日晨,甘州城在薄雾里醒来,仿佛昨夜王府的风波从未发生。市集依旧喧闹,吆喝声此起彼伏。
兵备道衙门侧院,一间不起眼的厢房内,陈襄正对着摊在桌上的甘州城坊图出神。一名精干亲信快步进来,压低声音:“大人,查着了!城西‘永顺’染坊,三日前确接了一单急活,主顾出手阔绰,指名要用上好的靛蓝,工期赶得极紧。坊里伙计说,那批货染好后,是几个生面孔连夜用马车拉走的,方向……正是城南废了的‘同福’驿馆附近!咱们的人摸过去看了,驿馆虽破,后院马厩却有新近打扫的痕迹,里头拴着几匹膘肥体壮的口外好马,蹄铁磨损得新,像是长途刚至。周遭还翻出些刻意掩埋的污秽,里头有这个——”
亲信小心翼翼地将一个布包放在桌上。陈襄展开,瞳孔微微一缩:那是一枚被踩瘪、边沿沾着泥污的铜腰牌,形制虽刻意做旧模糊了,可那云雷纹里嵌着的龙爪暗记,却瞒不过他的眼睛——正是北衙禁军里头用的标识!
“好!”陈襄一掌轻拍在案上,眼底亮起锐光,“‘同福’驿馆!立刻加派人手,把驿馆外围给我钉死了!一只苍蝇进出都得记下!还有,追!查那‘永顺’染坊接头的究竟是谁,什么模样!兵备道衙门附近所有眼生的货郎、乞丐,一个不许漏看!王爷所料不差,果然同染坊、驿路脱不开干系!”
消息像长了翅膀,转眼便递回了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