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瑾纵马入林的背影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决绝，仿佛那头传说中的白狐不是猎物，而是他必须擒获的战利品，用以佐证他方才那番石破天惊的宣告。</p>
他留下的断鞭与石上深痕，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墨兰牢牢钉在了原地，也钉在了所有围观者或惊惧、或探究、或艳羡的目光中心。</p>
周遭的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涌来，又被她隔绝在外。王若弗和如兰想凑过来，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敢上前，只远远地用一种混合着敬畏与忧惧的眼神望着她。明兰垂眸立在稍远处，安静得像一幅背景。</p>
墨兰依旧坐在那张矮凳上，脊背挺得笔直，指尖却无意识地蜷缩，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乌金马鞭冰冷坚硬的质感。她看着地上那截断裂的鞭梢，看着巨石上狰狞的鞭痕，心头那股荒谬与烦躁交织的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p>
罩着她？</p>
她何须他来罩着？她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烂”着，不惹人，也不愿被人惹。可他偏偏要用这种最霸道、最不容拒绝的方式，将她拽入这漩涡中心，让她成为众矢之的。</p>
时间在一种诡异而紧绷的气氛中缓慢流逝。高台上帝后似乎并未过多关注这边的小插曲，围猎的号角已然吹响，更多的骏马和猎犬涌入山林，激起一片喧嚣。</p>
不知过了多久，林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侍卫们隐隐的欢呼。众人引颈望去，只见赵瑾一马当先，疾驰而出。他玄色的猎装上沾染了些许尘土草屑，发丝微乱，额角带着汗，神情却亢奋异常，那双桃花眼亮得惊人。</p>
而他手中，赫然拎着一只通体雪白、毫无杂色的狐狸！那白狐似乎只是被射中了后腿，犹在轻轻挣扎，雪白的皮毛在日光下流淌着银辉，漂亮得不像凡物。</p>
他竟然……真的猎到了！</p>
赵瑾策马直奔墨兰所在的方向而来，马蹄踏起细微的尘土。他在她面前勒住马，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他居高临下，将手中那只仍在滴血的白狐，朝着墨兰的方向随意一递。</p>
“喏，给你的。”</p>
动作干脆利落，语气理所当然。仿佛给予她这等稀世之物，是天经地义。</p>
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安阳郡主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简直是灰败。王若弗捂住了嘴，眼里的震惊变成了实实在在的狂喜。盛紘在远处官员队伍里，踮着脚看清这一幕，激动得胡子都在发抖。</p>
墨兰看着那只被递到眼前、还在微微抽搐的白狐，那雪白的皮毛上刺目的鲜红，让她胃里一阵翻涌。她不喜欢这种血腥的馈赠，更不喜欢他这种将她视为所有物般的态度。</p>
她没有伸手去接，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在那白狐身上过多停留，只是抬起眼，平静地看向马背上的赵瑾，重复了他之前闯入林栖阁时她说过的话：</p>
“并非臣女所好。”</p>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竖着耳朵的人耳中。</p>
空气再次凝固。</p>
赵瑾脸上的亢奋和得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住、碎裂。他攥着白狐后颈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那白狐吃痛，发出一声细微的哀鸣。</p>
他死死盯着墨兰，那双亮得惊人的桃花眼里，风暴骤起。他费尽力气，冒着风险猎来的稀世白狐，在她眼里，竟然还不如那日的莲藕和蜂蜜？连这点嫌弃，都一模一样！</p>
挫败感如同毒藤，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随之而来的，是更汹涌、更无法理解的怒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偏执。</p>
为什么？为什么无论他做什么，她都无动于衷？甚至更加厌恶？</p>
“盛、墨、兰！”他从牙缝里挤出她的名字，声音因极致的情绪而沙哑变形，“你——”</p>
他的话再次被打断了。</p>
这次打断他的，是墨兰。</p>
她忽然站起身，没有看他，也没有看那只白狐，而是转身，朝着与营地中心相反的方向，那片供女眷休息的帐篷区走去。她的步伐依旧从容，背影依旧挺直，仿佛刚才只是拒绝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东西，留下身后一片死寂和马上那个几乎要喷出火来的身影。</p>
“好……好得很！”赵瑾看着她决绝离开的背影，胸膛剧烈起伏，猛地将手中的白狐狠狠掼在地上！那白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p>
周围一片抽气声。</p>
他却看也不看，猛地调转马头，双目赤红，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朝着营地外另一侧人迹罕至的山坡方向，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骏马吃痛，箭一般冲了出去。</p>
“瑾儿！”齐王妃在远处高台上看到这一幕，惊得站起身。</p>
“小王爷！”侍卫们慌忙追赶。</p>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p>
墨兰却已走进了帐篷区，隔绝了身后的一切喧嚣。她寻了个空着的、最边缘的小帐篷，掀帘走了进去。</p>
帐篷里光线昏暗，陈设简单。她走到最里面，靠着支撑帐篷的木柱，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埋进了膝盖。</p>
外面传来马蹄声、呼喊声、嘈杂的人声，渐渐远去。</p>
她一动不动。</p>
不知道过了多久，帐篷外传来云栽带着哭腔的、压低的声音：“姑娘！姑娘您在里面吗？您没事吧？听说小王爷他……他骑马往断魂坡那边去了，那边地势险，马都惊了……王爷和王妃都惊动了……”</p>
墨兰埋着的头动了动，却没有抬起。</p>
断魂坡？地势险？</p>
她闭上眼，眼前浮现的却是他方才掼下白狐时，那双赤红的、带着毁天灭地般怒意的眼睛。</p>
真是个……疯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