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里的夜,被那队突如其来的青丘商人搅起了一丝不安的涟漪,又很快沉入更深的死寂。除了风声和火堆偶尔的爆响,便只剩下伤兵们压抑的呻吟和沉睡的鼾声。</p>
东华靠坐在冰冷的岩石上,闭目调息,神识却如同最警觉的蛛网,笼罩着整个营地,尤其是外围那伙青丘人所在的角落。李商人等人的气息惶恐而疲惫,不像作假,但那个戴着兜帽的、听到“青丘”时身体微颤的身影,却像一根刺,扎在他的感知里。</p>
后半夜,气温骤降,呵气成霜。伤兵们挤作一团,靠微弱的火堆和彼此的体温硬抗。阿弃在草堆里蜷缩成更小的一团,即便裹着厚厚的披风,单薄的身子依旧在睡梦中不住地发抖,牙齿轻轻打着颤。</p>
东华睁开眼。火光下,她的小脸冻得发青,嘴唇失去了血色。他沉默地看了片刻,然后起身,走到火堆旁,将几根最粗壮的柴薪添了进去,火焰稍稍旺了些,但依旧驱不散这刺骨的严寒。</p>
他回到原地,却没有再靠坐回去,而是俯身,将草堆里冷得缩成一团的阿弃,连人带披风一起,抱了起来。</p>
阿弃在睡梦中感觉到热源的靠近,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钻了钻,寻找着温暖。东华身体僵了一瞬,随即调整姿势,让她能更舒适地窝在自己胸前,然后重新靠坐在岩石上。他用未受伤的手臂环住她,宽大的披风将两人一起裹住,试图用自己这具凡人之躯残存的热量,温暖她冰凉的四肢。</p>
这举动若是被太晨宫任何仙侍看见,恐怕都会惊掉下巴。天地共主,竟会以自身为暖炉,去温暖一个凡女?</p>
但在此刻,在这荒原寒夜,这似乎成了最理所当然的事。</p>
阿弃在他怀里渐渐停止了颤抖,呼吸变得平稳悠长,甚至发出极轻微的、满足的鼻息。她身上没有脂粉香气,只有尘土、血污和一丝干净的、属于少女的微甜体息,混杂着他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形成一种奇异又真实的气息,萦绕在东华鼻尖。</p>
他低头,看着怀中沉睡的容颜,火光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这张脸,与太晨宫里那个不染尘埃的石心重叠又分离。一个是懵懂纯净的精灵,一个是饱经苦难的凡人。可灵核深处那点微弱的星火,却一般无二。</p>
就在这时,营地外围,那青丘商人所在的角落,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融入风声的交谈声。若非东华神识远超凡人,绝难察觉。</p>
“……必须尽快……消息送回去……”是李商人压低的嗓音,带着焦虑。</p>
“……目标确认……就在军中……但那位……”另一个更年轻些的声音,迟疑着。</p>
“那位……深不可测……不可轻举妄动……按计划……借力……”李商人的声音更低了。</p>
“……‘钥匙’的反应……比预期强烈……恐生变数……”年轻声音带着担忧。</p>
“噤声!”李商人突然低喝。</p>
交谈声戛然而止。</p>
东华眸中寒光一闪而逝。目标?钥匙?借力?这些词汇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清晰的阴谋。这伙人,果然是冲着阿弃来的!他们口中的“钥匙”,莫非指的是阿弃(石心)本身?而“借力”,是想利用他这个突然出现的“将军”?</p>
好一个青丘!好一个“巧合”!</p>
他不动声色,只是将怀中的人儿搂得更紧了些,仿佛护住一件易碎的珍宝,隔绝了外界所有的恶意与算计。</p>
后半夜再无变故。天色将明未明时,是最寒冷的时刻。东华感觉到怀里的阿弃又开始微微发抖,他索性将她整个圈进怀里,用披风严严实实地裹住,只留出口鼻呼吸。自己的体温也在流逝,伤口冻得麻木,但他依旧坐得笔直,如同一尊守护的石像。</p>
阿弃是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和安全感中醒来的。她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冰冷的、带着划痕的金属胸甲,然后才意识到自己正被整个抱在一个宽阔的怀抱里。男人的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呼吸平稳有力。她瞬间僵住,脸颊腾地烧了起来,心跳如擂鼓,一动不敢动。</p>
东华察觉到她醒了,低头看去,正好对上她惊慌失措、又羞又怯的眼神,像只受惊后假装镇定的兔子。他没有立刻松开她,也没有解释,只是淡淡问:“还冷么?”</p>
阿弃愣愣地摇头,声音细若蚊蝇:“不……不冷了。”</p>
东华这才松开手臂,将她放回草堆上。失去热源,清晨的寒气立刻袭来,阿弃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下意识地裹紧了披风。</p>
天光微亮,营地开始有了动静。伤兵们挣扎着起身,清点所剩无几的干粮和清水,气氛凝重而绝望。副将清点完人数,脸色难看地走过来,低声道:“将军,能动的弟兄不到三十,粮草只够两日,药品全无。此地不宜久留,蛮族搜刮的骑兵随时可能回来。我们……往哪个方向撤?”</p>
东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得僵硬的四肢,伤口传来阵阵刺痛。他目光扫过疲惫惶恐的士兵,最后落在那边也已经开始收拾行装的青丘商人身上。</p>
李商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连忙带着讨好的笑容走过来,躬身道:“将军,多谢昨夜收留之恩。不知将军接下来有何打算?若是顺路,我等愿与将军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他说话时,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刚刚站起身、还有些迷糊的阿弃。</p>
东华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本将奉命突围,自有去处。尔等既是商旅,自行逃命便是。”</p>
李商人脸上闪过一抹失望,还想再说什么,东华却已不再理会他,转身对副将下令:“收拾行装,一刻钟后出发,向西。”</p>
向西,是远离边境、通往中原腹地的方向,也是……与青丘国相反的方向。他倒要看看,这伙人会不会跟上来。</p>
果然,听到“向西”,李商人脸色微变,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色,却没再纠缠,悻悻退下。</p>
队伍很快整顿完毕,拖着伤残之躯,沉默地踏上未知的旅程。阿弃依旧裹着那件破披风,默默跟在东华身后。经过一夜,她似乎对他少了几分惧怕,多了几分习惯性的依赖。</p>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身后果然传来了马蹄声和车轮声。那队青丘商人,不远不近地吊在了后面。</p>
副将皱眉,低声道:“将军,他们跟上来了。”</p>
东华头也没回:“不必理会。加速行军。”</p>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中午时分,天空阴沉下来,鹅毛大雪毫无征兆地飘落,很快便将荒原染成一片惨白。寒风裹挟着雪片,如同刀子般割在脸上,行军变得无比艰难。伤兵们瑟瑟发抖,伤口冻裂,不断有人倒下,再也起不来。</p>
阿弃的小脸冻得发紫,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跋涉,每一步都极其吃力。东华看在眼里,再次将她抱起。这一次,阿弃没有挣扎,只是将冻得冰凉的小脸埋在他颈窝,汲取着那一点微薄的温暖。</p>
雪越下越大,能见度极低。队伍彻底迷失了方向,只能凭着感觉艰难前行。绝望的气氛如同这漫天风雪,笼罩了每一个人。</p>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要冻死在这荒原上时,前方探路的斥候突然连滚带爬地跑回来,激动地大喊:“将军!前面……前面有个废弃的土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