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内死寂。</p>
唯有慕湮那句极轻的、带着恍惚笑意的喟叹，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荡开细微却清晰的涟漪。</p>
“……是红色的……”</p>
“你的眼睛。”</p>
罗睺计都周身那翻涌未息的魔元，因这短短几个字，骤然凝固。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僵硬的停滞，攫住了他庞大的魔躯。猩红的瞳孔深处，那万年不化的冰层之下，仿佛被什么极其尖锐又极其细微的东西，猝不及防地凿开了一道裂隙。</p>
她看见了。</p>
不是凭借感知，不是凭借猜测。</p>
是真正地，“看见”了。</p>
看见了他这双被视为不祥、浸满杀戮与毁灭、令三界战栗的……猩红魔瞳。</p>
并且，在那短暂的一瞥中，剥离了所有恐惧与传说，仅仅捕捉到了最直观的——颜色。</p>
红色。</p>
如此简单，却又如此……荒谬地，直抵核心。</p>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从一个凡人口中，听到对自己这双眼睛如此……平铺直叙的描述。没有惊恐的尖叫，没有厌恶的回避，只有一种耗尽心力后、纯粹陈述事实的疲惫与…一丝奇异的满足。</p>
怀中的身躯轻微地动了一下，打断了他瞬间的凝滞。</p>
慕湮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那短暂窥见天光带来的极度兴奋与随之而来的反噬剧痛，抽空了她所有的精神。此刻安全感和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她甚至来不及再去品味那震撼的余韵，意识便不受控制地沉入黑暗。脑袋一歪，彻底昏睡过去，额角无力地抵在他冰冷坚硬的胸膛上。</p>
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衣料，细微地拂过他的皮肤。</p>
罗睺计都低下头，看着怀中这张苍白至极、泪痕犹在、却唇角微弯的脸。她睡得毫无防备，仿佛刚才经历那场生死冒险、险些魂飞魄散的人不是她。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霜粒，随着呼吸微微颤动。</p>
他的手腕还被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虚握着，那力道轻得可怜，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灼烫。</p>
麻烦。</p>
这个念头再次浮现，却失去了往日那冰冷的重量，变得有些……虚浮不定。</p>
他本该将她丢回那堆干草上，任由她自行恢复。凡人的躯体，自有其孱弱的韧性。</p>
但他的手臂却迟迟未动。</p>
那温热的、依靠着他的触感，那细微的呼吸声，甚至那残留在他魔元感知中、因她极度痛苦和强烈情绪激荡而留下的细微涟漪……都让他无法像对待一件物品般随意处置。</p>
他就这样保持着半抱着她的姿势，在冰冷的山洞中站了许久。</p>
直到确认她呼吸彻底平稳，陷入深度沉睡，他才极其缓慢地、近乎笨拙地，将她重新放回铺着兽皮的干草铺上。动作间，尽量避免惊扰到她。</p>
站起身，他退开两步，猩红的魔瞳在昏暗的光线下，晦暗不明地凝视着沉睡的盲女。</p>
方才涌入她体内、护住她心脉的魔元尚未完全收回，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她经脉中那缕冰蓝之力虽已平息，却并未完全消散，而是如同细微的溪流，缓慢地、自主地沿着某种玄奥的路径运转着，温养着她受损的目窍和枯竭的元气。</p>
这力量……竟能与她的凡躯融合到如此地步？</p>
甚至……生出了些许自主的灵性？</p>
罗睺计都抬起自己的手，指尖一缕冰蓝色的流光自发萦绕，与慕湮体内那缕微光隐隐呼应。这由他魔元异变而生的力量，似乎……脱离了他的绝对掌控，拥有了某种连他都无法完全理解的趋向。</p>
他沉默地走到山洞另一侧，盘膝坐下，试图凝神内视，梳理体内因方才输出力量而又有些躁动的魔元。</p>
然而，识海之中，却反复浮现那双终于“看见”了他的、盛满震惊与泪水的眼睛，以及那句……</p>
“是红色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