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来了。</p>
无声无息,如同鬼魅。</p>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抱着阿婆,目光正落在她身上。</p>
恐惧达到了顶点,反而让她生出一丝虚脱般的麻木。她不再挣扎,任由那双手将她从雪地里扶起,拍落她身上的积雪,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柔。</p>
可他越是如此,她越是抖得厉害。</p>
“……冷。”他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论断,“回去。”</p>
慕湮牙齿咯咯作响,说不出一个字。她像个失去提线的木偶,被他半扶半抱着,一步步朝着那间她拼死想要逃离的茅屋走去。</p>
回去的路,依旧“顺利”得令人绝望。</p>
重回茅屋,炉火依旧温暖,甚至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碗冒着热气的、香气浓郁的肉粥。仿佛她们刚才那场狼狈的逃亡,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p>
他将阿婆小心地放回炕上,检查了一下,似乎并无大碍。</p>
然后,他转向依旧僵立在门口、浑身冰冷的慕湮。</p>
他走近她。</p>
慕湮下意识地后退,脊背抵住了冰冷的门板,退无可退。</p>
他停在她面前,伸出手,似乎想拂去她发梢的雪沫。</p>
慕湮猛地偏头躲开,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喉咙里发出小动物般的、压抑的呜咽。</p>
他的手顿在半空。</p>
屋内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p>
许久,他缓缓收回手。猩红的魔瞳凝视着她写满恐惧和抗拒的小脸,那上面再无往日半分依赖与软糯。</p>
他似乎……不明白。</p>
他清除了所有威胁,给予了温饱安宁,为何她反而更怕他?</p>
甚至想要逃离?</p>
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滞涩感,堵在他的魔元核心。比受伤更难受。</p>
“怕我?”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比平日更低哑了几分。</p>
慕湮紧紧咬着下唇,几乎咬出血来,不敢回应。</p>
他的目光落在她咬出血痕的唇瓣上,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p>
“为什么?”他问。是真的疑惑。他做了他认为对她最好的事,扫清了一切障碍。</p>
慕湮被他这平静的、仿佛理所当然的疑问逼得几乎崩溃。为什么?他居然问为什么?</p>
巨大的恐惧和委屈猛地冲垮了堤坝。</p>
“那些人……张家……刘大夫……是不是你……”她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哭腔,终于问出了那个让她肝胆俱裂的问题,“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p>
最后两个字,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充满了惊惧和绝望。</p>
东西。</p>
罗睺计都周身的气息,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p>
猩红的魔瞳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随着这两个字,悄然裂开一道细微的冰缝。</p>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p>
然后,极其缓慢地,抬手,摘下了始终笼罩在他周身的、那一层用于隔绝和伪装的、最浅薄的幻术。</p>
慕湮虽然看不见,却在那一刻,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一切都变了。</p>
炉火的温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亘古不变的、深入骨髓的冰冷死寂。空气中弥漫开极淡的、却足以令万物战栗的血腥与煞气。眼前无尽的黑暗仿佛有了实质,变得粘稠、沉重,压迫得她无法呼吸。</p>
她“看”不到他的真容,却能无比清晰地“感知”到——站在她面前的,不再是她想象中那尊或许精致易碎的琉璃,而是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庞大的、漆黑的、由纯粹杀戮、毁灭与冰冷煞气凝聚而成的……恐怖轮廓。</p>
那是什么?</p>
魔神?修罗?灭世的灾厄?</p>
她无法理解,无法认知,只知道那是绝对的、令人魂飞魄散的“非人”!</p>
“啊——!!!”</p>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叫,终于冲破了她的喉咙。</p>
慕湮眼前一黑,最后一丝力气被彻底抽空,身体软软地沿着门板滑倒,彻底失去了意识。</p>
在她意识彻底湮灭的前一瞬,仿佛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来自万里冰原之下的、碎裂的叹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