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荡荡的角落,只有阴影堆积,冰冷,死寂。方才那一声颤抖的呼唤,如同石子投入无底深潭,连一丝回音都未曾激起。</p>
慕湮扶着门框的手指用力到泛白,骨节突出,细微地颤抖着。屋外的哭嚎、惊呼、混乱的窃窃私语,隔着薄薄的门板,更加清晰地灌入她的耳中。</p>
张家的天谴,刘大夫的疯癫,李二狗瘟死的牛,赵寡妇枯竭的井……一桩桩,一件件,都透着非人的、精准而残酷的诡异。</p>
而这些,都发生在他昨夜消失之后。</p>
发生在那群恶人闯入她家又“消失”之后。</p>
发生在她被强制陷入那场深沉得不同寻常的睡眠之后。</p>
寒意不是从门外袭来,而是从她心底最深处,无法控制地弥散开来,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凝滞、心脏在冰壳下疯狂冲撞却又无力挣脱的闷响。</p>
他不是山精,不是野怪。</p>
那是什么?</p>
那无声无息让几个大活人彻底消失的力量是什么? 那一夜之间颠覆多家命运的手段是什么? 那能让她伤痛立愈、能让破屋恢复如初的神通又是什么?</p>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她双腿一软,沿着门框滑坐在地,冰冷的土地透过单薄的衣裙,刺痛皮肤。</p>
她抱紧自己,将脸深深埋入膝盖,试图将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仿佛这样就能躲开那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窥视和那双……她看不见,却此刻觉得无比清晰的血色瞳孔。</p>
她想起了初遇时,他浑身碎裂的惨状。她当时只觉得惋惜,一件漂亮的琉璃被摔碎了。现在想来,那该是何等可怕的力量才能造成的创伤?天雷?天兵?</p>
她想起了他偶尔无意识溢出的、让她本能战栗的气息。 想起了他喂给她和阿婆的、那效果诡异却强劲的“粥”和“药”。 想起了他问及她眼睛时,那冰冷下的暗流汹涌。</p>
他不是需要呵护的琉璃。</p>
他是……她是捡回来了一个……无法想象的……恐怖存在。</p>
而她还曾不知死活地触碰他,对他絮叨,甚至……依赖他。</p>
“啊……”一声极轻的、压抑不住的呜咽从她喉间溢出,充满了后知后觉的巨大惊恐。</p>
炕上的阿婆似乎被屋外的动静或是她的呜咽声惊扰,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艰难地转动着头颅。</p>
慕湮猛地抬起头,无神的眼睛惶急地“望”向炕的方向。阿婆!阿婆还在这里!和那个……东西……共处一室!</p>
她连滚带爬地扑到炕边,颤抖的手摸索到阿婆干枯的手,紧紧握住,仿佛这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p>
“阿婆……阿婆……”她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我们……我们得走……离开这儿……”</p>
离开这里,离开这间被他掌控的屋子,离开这个一夜之间变得诡异恐怖的村子!</p>
阿婆昏昏沉沉,无法回应,只是反握住她的手,力度微弱。</p>
慕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必须立刻走!在他回来之前!</p>
她摸索着,将家里仅剩的那点米粮和铜钱——那些被他带来的、此刻显得无比烫手的东西——胡乱包进一个包袱里。又给阿婆裹上那件厚实的新棉袄,自己则胡乱套上那件破旧的夹袄。</p>
扶起虚弱的阿婆,她几乎是半背半拖地,踉跄着冲出茅屋。</p>
屋外阳光刺眼,却毫无暖意。村里的混乱似乎升级了,哭喊声、咒骂声、惊恐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无人留意这对几乎被遗忘在村尾的孤寡祖孙。</p>
慕湮背着阿婆,凭着记忆和对道路的熟悉,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村外挪动。雪地路滑,她目不能视,又背负着一个人,走得极其艰难,好几次差点摔倒在地。</p>
恐惧是她唯一的动力。离那间屋子远一点,再远一点!</p>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必须逃离。</p>
然而,她看不见的是,无论她走向哪个方向,村口、小路、甚至看似无人的田野……凡是她可能经过的地方,那些原本可能会对她造成阻碍的石块、坑洼、甚至是心怀叵测偶尔路过的村民,都会在她抵达之前,被一股无形之力悄无声息地抹平或“修正”。</p>
她一路“顺利”得不可思议,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绝对安全的通道,只为她一人敞开。</p>
这异常的“顺利”,反而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让慕湮心中的寒意越来越重。她喘着粗气,停下脚步,侧耳倾听。</p>
太安静了。除了远处村里的喧嚣,她周遭的一切,安静得可怕。连风声都仿佛被什么东西吞噬了。</p>
她猛地意识到,她可能……根本逃不掉。</p>
那个存在,或许正无声地跟在她们身后,如同猫捉老鼠般,看着她徒劳地挣扎。</p>
绝望如同冰水,浇头而下。</p>
她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背着阿婆一起摔倒在冰冷的雪地里。包袱散开,那点可怜的米粒洒了一地,铜钱滚落雪中。</p>
“阿婆!阿婆!”她惊慌失措地摸索着去扶阿婆,老人发出痛苦的呻吟,似乎摔到了哪里。</p>
慕湮跪在雪地里,徒劳地试图将阿婆扶起,却因脱力和恐惧而一次次失败。冰冷的雪濡湿了她的衣裙,寒意彻骨。</p>
就在这时——</p>
一双冰冷的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另一只手则轻易地将地上的阿婆抱起。</p>
慕湮整个人如同被冰针刺中,猛地僵住,血液瞬间倒流。</p>
那熟悉的、冰冷的、毫无温度的气息,如同最坚固的囚笼,将她牢牢罩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