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便这般流水样过着。深渊四季悄然轮转,秋去冬来,崖顶落了第一场雪。</p>
慕湮来得不如往日勤了。冬日落雪,山路难行,阿婆又染了风寒,她需在家中照料。每次来,她总是来去匆匆,带的食物和草药也越发简陋,有时只是一个冻得硬邦邦的窝头,有时甚至空手而来,只是陪他坐上一小会儿,说几句话便要走。</p>
她瘦了许多,原本就单薄的身子更显伶仃,脸色也少了红润,眼底带着疲惫的青灰。那身粗布棉袄显得空荡荡的,袖口磨得发亮。</p>
罗睺计都沉默地看着。他魔躯已恢复了三四成,虽离全盛时期相差甚远,但已非昔日只能瘫卧残喘的模样。周身裂痕大多愈合,只留下深浅不一的印记,如同破碎后重新拼接的瓷器。内里魔元运转虽仍有滞涩,却已能缓慢吸纳天地间的浊气煞意以为己用。</p>
他甚至能短暂地离开深渊底部,去往更高处的崖壁,俯瞰这片被冰雪覆盖的凡间山野。</p>
可他依旧每日回到这深渊之底,等待那串踉跄的、熟悉的脚步声。</p>
这日,雪下得极大。慕湮足足有五日未曾来了。</p>
罗睺计都立于深渊入口处的雪地里,纷扬的雪花落在他肩头发梢,却无法在他冰冷的琉璃躯壳上停留片刻,便悄然滑落。他猩红的瞳孔望着村庄的方向,一片白茫茫之中,那一点微弱的、与他魔元隐隐有一丝联系的暖意,变得极其黯淡,几乎感知不到。</p>
一种焦躁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涌,比天罡金光灼体更甚。</p>
他终于不再等待。</p>
身影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虚影,掠出深渊,踏雪无痕,朝着那个小村庄疾驰而去。</p>
村尾最破旧的那间茅屋,低矮歪斜,几乎被积雪压垮。窗户用破布堵着,缝隙里透不出半点光,也挡不住凛冽的寒风。</p>
罗睺计都悄无声息地落在院中。</p>
无需推门,他已感知到屋内情形——油尽灯枯的衰败气息,混合着疾病与死亡的味道。那个总是絮絮叨叨的瞎眼阿婆,躺在冰冷的土炕上,气息已近乎断绝。</p>
而慕湮……</p>
她蜷缩在灶膛边冰冷的柴草堆里,身上只盖着一件破旧的夹袄,冻得脸色发青,唇瓣干裂,已然陷入半昏迷状态,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空了的、结了冰碴的药罐。灶膛里没有一丝火星。</p>
她似乎将最后一点暖和都留给了那个药罐,指望它能救回阿婆的命。</p>
罗睺计都站在门口,冰冷的魔瞳扫过这间家徒四壁、充斥着绝望与死亡的茅屋。</p>
这就是她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家”?</p>
这就是她口中那个“厉害”的刘大夫都治不好的“风寒”?</p>
愚蠢。渺小。不堪一击。</p>
他迈步走入屋内,带进的寒风让蜷缩的慕湮无意识地哆嗦了一下。</p>
他走到灶边,低头看着那张冻得发青的小脸。她即使在昏迷中,眉头也紧紧蹙着,像是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苦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