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鼻梁挺直,唇色淡得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却偏偏在灯影里晕出一抹柔软的弧</p>
像雪线之上最后一瓣未融的樱</p>
她乌发散落在肩,几缕垂到胸前,随着呼吸起伏,像夜色里悄悄流淌的溪</p>
那一瞬,小布莱克几乎生出错觉</p>
她不是人,是山神,是林妖,是从雾里走出来的温柔化身,专门来收他这条脏兮兮的野狗</p>
看着她,又看了看自己走出出来的屋子的方向</p>
他忽然就明白了</p>
原来……自己占的,是她的床</p>
那一瞬,胸口像被手指头轻轻按了一下,不重,却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p>
他想不明白,自己和这个女人素不相识,她为何救他,还把唯一的床让给他</p>
从威斯克那个老东西抓住他,到他从暗夜地牢里逃出来,躲进别人家,嘴上说着不会暴露他的身份,可转头就把他卖了</p>
他又一次被追杀,像条野狗一样窜、躲、藏……</p>
可此刻,有人把唯一的床让给他,自己坐在冷硬的木椅上睡着,连被子都没盖</p>
小布莱克的手指抠紧了碗沿,指节泛白</p>
胸口忽然渗出陌生的酸涩——像有人拿极细的松针,挑开他硬壳般的防备,往最软的地方滴了一滴山泉</p>
那水滴滚过焦土,竟发出“滋啦”一声白烟,烫得他险些后退</p>
她对所有人都这样吗?</p>
小小的少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但是他只是想知道</p>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轻飘、不实际</p>
最终,他踮着脚蹭到桌边,把空碗轻轻搁回纾舒撑着的桌子上,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放下一颗随时会炸的雷</p>
纾舒指尖动了动,小布莱克吓得一哆嗦,以为她醒了</p>
可她只是动了动手,没睁眼</p>
他松了口气,活像个小贼,生怕被逮个正着</p>
撇见她掌心有新鲜的烫痕,淡红色的,像粥锅里溅出的焦粒烙上去的</p>
那痕迹极小,落在他眼里却成了一道裂口</p>
原来“被救”不是被人拎出火场,而是有人愿意为你生一团火</p>
他退了两步,背过身正打算走,纾舒却在这时睁开了眼</p>
她看见他光着脚站在地上,眉头一皱,起身走过去,一言不发地把人抱了起来</p>
小布莱克猛地悬空,吓了一跳,转头一看是她,脸“腾”地红了,“你、你醒了?”</p>
纾舒没答,只抱着他往屋里走,脚步稳得像抱着一团易碎的火,又像抱着整座山最珍贵的小兽</p>
“怎么光着脚就跑出来了,地上凉。”</p>
小布莱克小声嘟囔:“放、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p>
可心里却偷偷想:</p>
别放,别放,再抱一会儿,就一会儿</p>
他怕一说出口,山神就真的把他放下了</p>
纾舒没理他,把人抱回床上,替他掖好被角,声音低低的,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再睡一会儿,时间还早。”</p>
她转身要走,小布莱克却一把拉住她宽长的衣袖,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抓住山神衣角的小信徒。</p>
“别走……”</p>
别走,我怕火灭了,怕山神回云里,怕明天一早醒来,又是只有我一个人</p>
纾舒低头看了眼那只小手,指尖冰凉,指节却攥得发白</p>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把衣袖抽了回去,走了出去</p>
小布莱克垂下眼,看着盖在身上的被子,心里空落落的,像山谷里突然没了回声</p>
可没过多久,纾舒又悄悄搬了张椅子进来,放在他一眼就看得到的地方,坐下,闭上眼</p>
她没说话,但他一睁眼就能看见她</p>
山神没回天上,山神就守在山脚</p>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火苗晃了又晃,像要把这唯一的暖也带走</p>
布莱克抬头,看见纾舒的眉心蹙着,好像连梦里都在担心什么</p>
他吸了吸鼻子,悄悄伸手,把床上那条薄毯拖过来,笨拙地盖到她膝头</p>
毯子太短,只够遮到小腿,他却再也够不着更多</p>
做完这一切,他缩回床上,盖上被子,心里那块黑漆漆的炭,忽然裂开一条缝,有光漏进来,照得他生疼,却舍不得闭眼</p>
他睡不着。,</p>
之前已经睡了太久,而且他怕——</p>
怕一闭上眼睛,光就灭了,怕山神趁他睡着,又悄悄回到云里</p>
于是他守着那团将熄未熄的火,守着椅上那个替他挡夜的人。</p>
天逐渐变白,像有人在黑夜上轻轻划了一刀,露出一点银白的肉。</p>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p>
——而山神还在,小火苗还在,他也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