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出身江南水乡,河湖中种满了莲花,一到夏日莲花盛放,她喜欢泛舟采莲子,自然见过不少并蒂莲,只是三蒂莲却从来都没见过,可想而知能有多珍奇。
她也顾不得继续绣了,下了榻便道:“我要去御花园!”
寒星就知道她会这样说,是以笑容满面地扶着她朝御花园走去。
一路上遇见许多宫侍,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走,想来都是去看三蒂莲的,贺眠眠心神一动,道:“太后娘娘醒了吗?”
她想和太后娘娘一起看。
得到否定的答案,贺眠眠失望地嗯了一声,但是转念一想,三蒂莲又不会跑,明日再去看一眼也是一样的,这样想着,她又笑容满面起来。
不多时,贺眠眠到了御花园,乌泱泱的人群翘首以盼,口中说着福瑞之兆之类的吉祥话,没有人发现她的到来。
寒星皱眉,正要高声说话,贺眠眠轻轻摇头,她只是来看一眼,何必以权势压人,扰了旁人的兴致。
过了片刻,终于有人离开,寒星看准时机,将贺眠眠推到前面。
贺眠眠哭笑不得,回头看她一眼,余光却瞥见一个明黄身影往湖边快步走来。
察觉到他的视线,她急忙垂眸,敛去眼中的惊慌失措。
萧越却没有错过她一丝一毫的细微神情,从回眸一笑的放松到看见他后的慌乱,让他心头浮现不好的预感,唇边的笑意也微微凝滞。
宫侍们自然看见了他,急忙行礼,口中高呼着“恭贺皇上,天降祥瑞”,震耳欲聋,也没能让他的笑容增添半分。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看什么三蒂莲,而是知道贺眠眠一定会过来。
可是她口中喃喃着与宫侍同样的话,毕恭毕敬。
恍若昨晚的旖旎并未发生。
王公公观萧越神色,挥手阻止了众人的高呼,沉着脸开口:“皇上有令,不得靠近御花园半步!”
宫侍们作鸟兽散,贺眠眠抿了下唇,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眼不知在何处的三蒂莲,抬脚往前走。
经过萧越,她福身道:“皇兄,眠眠也回去了。”
“眠眠,你来陪朕看三蒂莲。”他将她扶起来,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湖边走去,手劲极大。
贺眠眠被迫跟随着他极快的步伐,走的踉踉跄跄,等他停下,她一个趔趄扑到他背上,险些将他推下水。
王公公一声惊呼还未喊出口,下一瞬便见皇上转了个圈,抱着长公主远离了湖边。
他松了口气,垂首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贺眠眠惊魂未定,再回神时便见自己的手紧紧抓着萧越的衣裳,一只被她揉的皱巴巴的龙恶狠狠地看着她……这可是龙袍!
她吓得松手,后退半步,慢慢抬眸,眸中水色浮动,这才敢嗫嚅着开口:“眠眠……不是故意的。”
萧越没说话,心却因着方才亲密无间的动作慢慢荡漾起来。
她发间的香气清淡雅致。
她的手柔弱无骨。
她好软。
他轻咳一声,掩去心间悸动,正色道:“朕知道,赏花吧。”
说着他向湖边走去,步伐微微凌乱。
贺眠眠小小地松了口气,站在他后面寻找三蒂莲的踪迹,只是这湖中莲花葳蕤,她寻了许久,别说三蒂莲了,连并蒂的都没瞧见。
“这花果真稀奇。”
冷不丁的,耳边传来一句感叹,贺眠眠有些焦急,情不自禁地问道:“在哪儿呢?”
萧越一顿,所以她看了这么久,还没找到?
真是个小迷糊。
他忍住笑,伸手一指,淡淡道:“最大的那个。”
贺眠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一朵比别的莲花大一些的,微风轻拂,别的莲花身姿摇曳,唯有三蒂莲岿然不动。
她不由得惊叹起来。
萧越慢慢移开目光,投向身侧目露惊艳的少女。
方才她回眸一笑,万物失色,比三蒂莲惊艳万分。
“皇兄,这花……”她想起身旁的萧越,正要分享喜悦,却没想到侧首的瞬间,她望进他的眼睛。
她忽然失了声,忘了要说什么。
“眠眠想泛舟欣赏一番?”他镇定自若地开口,并未移开目光。
贺眠眠眨了眨眼,也没听清他说什么便慌乱地点了头。
“不过这湖边没有船,明日朕带你泛舟,”萧越微微一笑,“眠眠,不要忘记。”
贺眠眠哦了一声,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答应了什么,她连忙掩唇,神色懊恼,可她又不能马上反悔,只能垂头丧气地站在一旁,一副想开口又不敢的模样。
萧越观她神色,心慢慢沉了下去。
眠眠昨晚肯定看到了什么。
看了眼天色,他定定神,道:“朕还有事,先回去了。”
贺眠眠垂首恭送,却没发觉他靠近寒星,低声说了句什么。
贺眠眠独自在湖边待了一会儿,一想到明日还要和萧越一起泛舟,她便浑身不自在,匆匆回去了。
到了静姝阁,一个嬷嬷正等着,见贺眠眠过来便行礼道:“太后娘娘还未醒,殿下自行用膳吧。”
睡了这么久?贺眠眠微怔,正要问,嬷嬷主动说道:“太后娘娘昨晚睡得不好,今日午睡便睡得久了些,殿下不必担心。”
贺眠眠松了口气,这才回到殿中。
寒星倒了杯茶,斟酌道:“殿下晚上想吃什么?奴婢去御膳房盯着,保证让殿下满意。”
贺眠眠正想说随意,又想起御膳房离得远,亲自盯着时辰更久,她便转了心思,随口说了几道费时的菜肴。
寒星很快走远,走出寿安宫,她微微抿了下唇,快步往御膳房相反的方向走去。
这是做了贺眠眠的贴身侍女之后,皇上第一次召见她,寒星心中忐忑,到了含元殿之后规规矩矩地低声行礼。
萧越正在翻书,见她过来了,将书放下,沉声道:“起吧。”
寒星依言起身。
萧越开门见山道:“近日她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
寒星努力回想一番,毕恭毕敬道:“昨晚殿下回来,没说两句话便将奴婢赶出了门,说是想独自待一会儿。”
萧越点了点桌面,心中有些疑惑。昨晚她表现的极为镇定,回静姝阁的路上还特意问了侍女他是否爱洁……若是看到了,根本不必多此一举。
可是若是这个举动是为了让他安心,为了让他相信她并没有看见呢?
他一时分辨不出,脑海中天人交战。
萧越拧着眉,顿了下,他换了个问题:“她与陈若白如何认识的?”
寒星讶然不已,过了片刻才收敛神情,道:“奴婢不知……”
上首的人面色冷下来,气势逼人,寒星心头颤颤,连忙开口:“奴婢只知道殿下与陈公子偶遇过几次,殿下问过奴婢陈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私下里并没有联系。”
萧越微怔,片刻后忽然无声地笑起来。
寒星心中惴惴不安,想也不想便跪下:“请皇上降罪!”
她是皇上安插在殿下身边的眼线,可是连皇上都知道的动向,她却一无所知,寒星不禁冷汗涔涔。
萧越道:“这次便算了,起吧。”
寒星微怔,偷偷抬眼睨了萧越一眼,见他面无怒色,这才松了口气,赶紧起身。
萧越淡声道:“若是再有下次,眠眠身边也该换人了。”
寒星神色一凛。
“回吧。”萧越又拿起了书卷。
等寒星恭敬地退下,殿中寂静下来,他扫了两眼书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却一个字也看不下去,只好将书扔在一旁,揉了揉眉心。
眠眠啊眠眠,他还以为她很胆小,什么都不敢做,没想到她私底下做的倒是不少,连贴身侍女都不知道她的行踪,隐藏的真好,真是小瞧她了。
萧越舒展眉眼,她像个狡猾的小狐狸,所以昨晚,她是不是也在隐瞒?
萧越莫名觉得有趣起来,他琢磨了片刻,忽的起身,决定去一趟寿安宫。
静姝阁中。
贺眠眠将绣品的收尾阶段绣好,眼见着日暮西沉,她慢条斯理地换上了侍女的装束。
她要去冷宫见哥哥。
低头顺利地出了寿安宫,路过寿康宫,她随意打量两眼,并没有瞧见陈若白的身影,她也没在意。
总不能每次都那么巧,他刚好进宫,她刚好出现。
萧越微微眯着眼睛,他还未靠近寿安宫便看见了形色匆匆的贺眠眠,自然停下脚步,站在稍远的地方望着她。
而她在寿康宫驻足片刻,是想见陈若白一面吗?
他烦躁地扯了扯衣领,心头冒出一股无名火,昨晚她便与陈若白私下相会,今日还想再见?
没想到她的脚步没有过多的停留,远离了寿康宫后,一路上她都垂着头往前走,对周围的事物熟视无睹。
显然是已经走惯了的路。
萧越神色一怔,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她,确定不会被她发现之后,这才开始认真打量她,这才发觉她穿的居然是侍女的衣裳。
难道陈若白这半个月偷偷进宫了?他们在某个地方私下相会?
萧越神色紧绷,眼珠不错地盯着前方的粉色身影。
贺眠眠并非毫无所觉,她总觉得有一道目光如影随形,可是等她回头看,什么都没看出来。
可能是她太过害怕了,从未这么晚一个人出来过,她这样安慰着自己,低头抱着双臂走的更快。
又走了一会儿,面前忽然横着一条手臂,阻挡了她的去路。
贺眠眠心下微惊,慢慢抬起眼睛,瞧见一群侍卫。
可是她以前来这里,从来没有见过什么侍卫!
定了定神,她福身行礼:“见过将军。”
将军?领队的侍卫长一愣,忍不住哈哈大笑,抱拳道:“借你吉言!”
笑完了,他正色道:“别以为你恭维几句我就会放你一马,老实交代,你是哪个宫的?”
她抿了抿唇,道:“奴婢是静姝阁的,长公主殿下的端茶侍女。”
她不敢说自己是寒星,寒星在宫中行走的多,万一这个侍卫认识寒星的脸,倒是棘手。
“长公主殿下的侍女?”侍卫长看着她白玉似的脸,摸了摸下巴,“叫什么名字?”
贺眠眠信口胡诌道:“奴婢名唤兰露。”
拦路虎的兰露。
“来做什么?”侍卫长显然没这么好糊弄。
想必只是几句无关痛痒的问话,贺眠眠定了定神,索性和盘托出:“奴婢的兄长在冷宫当差,奴婢今日不当值,便想见兄长一面,望将军开恩。”
话音刚落,她福身行礼,不卑不亢。
“早说不就完了吗?”侍卫长摆摆手,上下打量她一番,还有些不舍得,许久才道,“走吧走吧。”
原来真的只是随便问问,贺眠眠松了口气,也不敢再耽搁,道谢之后赶快走远。
侍卫长情不自禁地望着贺眠眠的窈窕背影,对手底下的人说道:“这小姑娘长得可真俊,去,帮我打听一番可有婚约。”
久久未有人应声。
都看傻了不成?侍卫长暗骂他们没骨气,转身正要教训手底下的侍卫,没想到面前却是一张寒意遍生的脸,再一瞅,侍卫们都老老实实地跪着。
他悚然一惊,皇上?!
侍卫长忙不迭地跪下:“参见皇上!”
萧越冷声:“她要去哪儿?”
谁?侍卫长愣了一下,腿上挨了一脚才反应过来,他忍住即将脱口而出的惨叫,连忙开口:“回皇上,去冷宫!冷宫!”
冷宫?萧越微顿,继续问道:“见谁?”
“说是见兄长,”侍卫长冷汗涔涔,不敢隐瞒,“属下、属下便放她走了。”
倒是会撒谎,她的兄长在江南,如何进宫?
萧越冷哼一声,抬脚向前,又顿住,寒声道:“方才发生的事情,朕不希望有人传出去。”
侍卫们连声应是。
“还有,不要觊觎她。”萧越淡声,扫了他们一眼,侍卫们却觉得压迫感更重,头低的更低。
他没再管他们,快步追赶贺眠眠的步伐。
贺眠眠已经到了,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等贺骁。
也不知道哥哥有没有空,她晃荡着腿,望着悠悠白云。
不过比起这个,似乎还是方才发生的事情更重要。
只要那个侍卫去静姝阁查一查,便会发现静姝阁中并没有叫兰露的,早知道她就说真正的端茶侍女的名字了,贺眠眠懊恼不已。
怎么能因为好玩就说自己叫兰露呢?
不过她心中又抱着一丝侥幸,或许那些侍卫只是无聊的紧,见她步伐太快,还低着头走路,便上前盘问她一番呢?
再想这些也没意义,贺眠眠微微抿唇,只要不被太后发现哥哥进宫便好。
至于皇上……她依然拿不准他的想法,他从未说过这些,不过想来是与太后的看法一致的。
毕竟她现在是永安长公主,太后娘娘的女儿、皇上的妹妹,她的父兄都是平头百姓,怎么可能攀得上她这个“皇亲国戚”?
她目光微黯,余光瞧见贺骁的身影。
敛去心中愁绪,贺眠眠抿了下唇,欢快地小声喊贺骁:“哥哥,我在这儿!”
贺骁早就看见她了,闻言跑得更快,高兴地朝妹妹挥手。
多日不见哥哥,贺眠眠激动不已,双手撑在一旁想要跳下石头,贺骁心下一惊,张开手臂迎接她。
贺眠眠抿唇一笑,放心地跳下去,扑在贺骁怀中。
等她站稳,贺骁赶紧松开手,恪守着男女大防的规矩,哪怕她是他的亲妹妹。
兄妹俩许久未如此亲密过,贺眠眠有些不好意思,蓦然想起小时候贺骁抱她出去玩的时光。
一晃过了这么多年。
微微顿了下,她的脑海中却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晚萧越从背后拥住她的模样,他的胸膛那样热……
腮畔慢慢覆上云霞,比夕阳更耀眼。
“眠眠?你怎么了?”贺骁见她神色不对,心急不已,“你生病了?”
贺眠眠回神,捂住发烫的脸,嗫嚅道:“我没事。”
萧越刚好找到她。
树影葳蕤间,他站在阴影中,静静地立在原地看她脸红的模样,双手慢慢紧握成拳。
顿了下,他的目光终于肯分出一些,施舍给她身旁的男人。
不是陈若白。
是一个冷宫侍卫,她瞒着所有人来见的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侍卫,
所以昨晚她说喜欢顶天立地的将军,便是因为喜欢这个男人?
这个认知让萧越嗤之以鼻,可胸腔中的妒意快要喷薄而出。
他想也不想便冷着脸朝前走了一步,负手站在阳光下,目光直直地望向她,下一刻,果然看见贺眠眠瞳孔紧缩,万分惊恐的模样。
她朝那个男人身后躲了躲,十足的依赖。
这一幕刺了他的眼,他握了握拳,尽量平静地开口:“眠眠,他是谁?”
贺眠眠咽了下口水,颤声道:“是哥、哥哥……”
哥哥?还要撒谎?萧越微微眯起眼睛,终于正眼看了下那个和她的模样没有一丝一毫相像的男人,淡淡道:“眠眠,你可知什么是欺君之罪?”
他们相隔甚远,可贺眠眠还是听出他的声音中带着压迫感,是怒意来临的征兆。
贺眠眠愣了下,她没有欺君!想到这里,她抓住裙角,极力控制住发抖的双手,惊慌地开口:“真的是亲哥哥!”
微风轻拂,吓得变了调子的话一字不落的传入萧越耳中。
萧越一字一顿地重复:“情哥哥?”
她点头如捣蒜,目露哀求。
萧越垂眸,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怒极反笑,好一个情哥哥,那他是不是该赐个婚,亲自背她上花轿?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订阅~这几天千万不要养肥,周一上夹子想排名高一点,谢谢大家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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