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一片漆黑,唯有从指缝中露出的模糊烛火。
贺眠眠抿了下唇,极力忽视背上灼人的热源,道:“皇兄?”
她的语调不可抑制地颤抖,声音小小的,像是呢喃。
身后无人说话,她紧张地垂着手,将衣袖弄得凌乱不堪。
她现在什么都看不见,听觉却骤然变得敏锐起来,帷帐拉扯之间发出的簌簌声响一清二楚,像响在耳边,身后的呼吸声略显沉重,敲在心上。
贺眠眠蜷了蜷指尖,不敢再动。
像是过了许久,又或许只是须臾,双眼上的束缚离开,她缓缓地眨了几下眼睛,视线逐渐清明。
面前是合上的明黄帷帐,静静垂着,没有丝毫动静,方才的一切像是幻觉。
下一瞬,她被带着转了一圈,与萧越对视。咫尺之间,呼吸相缠,不同于含元殿中的温暖香气,他身上的苏合香混着酒香萦绕,无端带着几分冷冽,一如他的人。
瞥见他的神色,贺眠眠微顿,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双手却不小心碰到帷帐,她紧张地将手垂下,放在裙角处。
“皇、皇兄,”她小心翼翼地开口,“您的酒醒了?”
萧越微微眯起眼睛,并未回答她的话,反而再次问道:“眠眠,你看到了吗?”
他盼着她看见,又盼着她没有看见。
贺眠眠疑惑地歪了歪头,喃喃道:“什么?”
少女面露迷茫,萧越垂眸,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她的手稍微动一动便会将帷帐掀开,他拉着她的手一言不发地往别处走。
不知是谁的手心濡湿一片。
贺眠眠顺从地跟着。
很快,前面的人停下脚步,贺眠眠踌躇地问道:“皇兄,怎么了?”
终于远离了床榻,萧越转身与她对视。
她的眉蹙着,眸中带着困惑,连抿紧的唇瓣都暴露了她的不安。她的脸上有万般情绪,唯独没有厌恶与害怕。
萧越细细揣摩着,莫名放下了心,可他却又不太高兴。
顿了顿,他道:“无事,方才太亮了,朕不习惯。”
察觉到他松懈下来,周身萦绕着的戾气也消散的一干二净,贺眠眠终于松了口气,露出一丝小小的笑:“那您先在这儿坐着,眠眠帮您吹蜡烛。”
萧越颔首,目送她走向内殿。
少女步伐轻快,很快便走到四周的烛台处,她将鬓边的长发别在耳后,露出清雅侧脸,如清冷谪仙,可下一瞬她微微嘟起嘴巴,又变成了娇憨可亲的小仙子。
蜡烛一个一个地被吹灭,殿内逐渐变的幽暗,气氛莫名旖旎起来。
萧越走上前,轻声道:“眠眠,够了。”
贺眠眠这才回神,环视一圈,见偌大的殿中只有一点蜡烛亮着,她不由得懊恼起来,小声道:“吹蜡烛太好玩了,一不小心吹多了。”
她娇声念叨的话一字不落地进了萧越的耳中,他淡淡一笑:“没关系。”
贺眠眠张了张口,有点不好意思,没再开口。
殿中安静下来,烛火声哔啵,风声也温柔。
“方才朕捂着你的眼睛,是因为朕的床榻太过凌乱。”他沉声解释。
贺眠眠哦了一声,忍了又忍,还是说道:“可是侍女会收拾的呀。”
“朕不喜旁人触碰,”萧越瞥她一眼,淡淡解释,“向来都是朕亲自收拾。”
贺眠眠点头,看了眼窗外高高挂起的月亮,心知已经很晚了,她不敢再待下去,便福身道:“皇兄,眠眠先回去了。”
“朕送你回去。”他作势要走。
贺眠眠连忙拦住他,焦急道:“您刚喝了酒,不宜走动,眠眠自己回去便好。”
萧越没应声,唤来一个提灯侍女。
侍女笑着福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方才怎么没有瞧见侍女,贺眠眠疑惑地跟着她出了含元殿。
“奴婢名唤云露,”侍女笑道,“殿下这边走。”
贺眠眠点头,见她的脸圆圆的,很是娇憨可亲,便与她攀谈起来:“是皇上赐的名吗?”
“正是,奴婢原本的名字不好,恐污了皇上的耳朵。”云露笑着解释。
两人边走边说话,提灯的光亮在脚下绵延,比月光更柔和。
快到寿安宫,贺眠眠踌躇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听闻皇上爱洁?”
云露不假思索道:“是,皇上的床榻从不让奴婢们碰,书案也是,都由皇上亲自整理。”
原来真的是这样,贺眠眠点点头。
说话间,寿安宫到了,云露止了话头,轻手轻脚地将她送进静姝阁,并未惊动旁人。
看着贺眠眠进了寝殿,云露回含元殿复命。
萧越望着复又点燃的明亮烛火,平静问道:“她可有问什么?”
云露毕恭毕敬地将两人的对话和盘托出。
静了几瞬,萧越挥挥手让她下去,心中骤然松了口气。
没看见也好,眠眠如今更依赖太后,若是被她发现他私藏她的东西,必然会为了太后躲着他,他们两人只会慢慢疏远。
她瞧着怯懦柔弱,实则心里有主意,如果让她在太后与他之间选一个,她必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太后。
萧越捏了捏眉心,深深地叹了口气。
静姝阁中。
贺眠眠回到寝殿,一言不发地灌了一壶茶,咳得惊天动地。
她一向安静温婉,寒星吓了一跳,上前将茶壶夺了下来,观她神色,瞧着像是心有余悸的模样,关切道:“殿下,您怎么了?”
贺眠眠摆摆手,勉强笑道:“没事,我只是走的有些快,渴的厉害。”
寒星皱眉,还要再问,贺眠眠却说累了要休息,将她赶出了寝殿。
关上门,贺眠眠的身子慢慢滑落下来。
其实她并非什么都没看见,那条水粉色的手帕她看的一清二楚,只是叠的太过规整,不知道绣的是什么花纹。
她微微抿了下唇,心中盘旋着一个猜测,皇上那么紧张,或许是因为手帕是他的心上人送的,不想也不愿让她看见。
可是她偏偏看见了,看见了便要演戏,假装没有看见,幸好她装的很像,皇上并没有怀疑什么。
贺眠眠叹了口气,扶着雕花木门起身,拖着疲惫的身躯梳洗一番,很快便躺在床榻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快速入眠。
可思绪翻涌,哪怕身子已经倦怠,但她依然精神着,没有丝毫困意。
脑海中不断重复着拉开明黄帷帐的瞬间,锦被平铺着,软枕放在床头,软枕旁便是叠的四四方方的水粉色手帕……
按理说既然看到了手帕,别的东西她也能看到的,可是为什么只看到了手帕?
灵光一闪,贺眠眠猛地坐起身。
她想起拉开的那一瞬,有一个小小的东西闪了一下她的眼睛,她被迫眨了下眼,下一瞬眼睛便被萧越捂住了。
是什么呢?
没头没尾地想了半晌,贺眠眠泄了口气,想来想去也没个结果,而且这不是她可以窥探的秘辛。
贺眠眠痛苦地闭上眼睛,还不如让她蒙在鼓里呢!
窗外天光大亮,窗牖松松掩着,不经意间被风吹开,阳光透过青色帷帐投射在贺眠眠脸上,不刺眼,但足以让人从一片混沌中清醒。
贺眠眠秀眉微蹙,手背轻轻搭在紧紧闭着的眼睛上,试图再睡个回笼觉。
可她的脑海中却莫名浮现出昨晚那一幕,萧越用手捂着她的眼睛,温度灼人,带着微微酒气的苏合香气醉人。
顿了下,她慢慢将手放下,睁开眼睛,望着帐顶发呆。
“殿下还未醒?太后娘娘已经催两次了……”
略显焦急的话从窗外传来,贺眠眠敛去思绪,清清嗓子喊道:“我醒了。”
接着便有人推门进来,服侍着她梳妆穿衣。
不到一刻钟,贺眠眠提着裙角进了正殿,饭香四溢,太后端坐在上首。
见她前来,太后露出一个笑,声音温和:“可算是睡够了,再晚一些,哀家便要用午膳了。”
贺眠眠不好意思地抿了下唇,俏皮接话:“那眠眠一会儿便不走了,用完早膳马上陪母后用午膳。”
太后笑的前仰后合,伸手点点她的额头,开怀道:“就会和哀家顶嘴!”
“眠眠是想让母后多吃些。”贺眠眠笑眯眯道。
侍女们也忍不住掩着唇笑,席间其乐融融。
用了早膳,膳食撤了下去,太后擦擦嘴角,随意问道:“眠眠,昨日宴席上诸多公子,可有你钟意的?”
就知道会问这个,她在心中叹了口气,仰脸笑道:“昨晚天色太暗,眠眠没有看清。”
太后有些不赞同,她可记得眠眠弹琴的时候,世家公子们的眼睛都看直了。
她走得早,不只是因为疲乏的缘故,还存着让这些小辈们放心玩的心思,京城这么多好儿郎,难道就没有一个大胆的?
想到这里,她不死心地问道:“真的一个都没有?”
贺眠眠正想点头,但是看着太后期盼的眼睛,她有些不忍心了,只好与太后说起那位栈道上拦住她的公子,不过他叫什么来着……
她的思绪慢慢飘远,可满脑子都是在含元殿中发生的一切,是以蹙眉想了半晌也没想起来名字。
太后继续看着她,大有她不说出来便不饶了她的架势。
贺眠眠只好坦白道:“眠眠忘了他的名字。”
这才对嘛,太后欣慰地想着,她的乖女儿如此出挑,怎么可能无人问津?
这次寿宴之后,眠眠的美名便会传遍整个京城,到时候从中挑出一个好驸马,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想到这里,太后笑容满面道:“忘了名字也没什么,有缘自然会相见……他长得是否俊俏?”
贺眠眠努力地回想着,片刻后她眨了眨眼,当时不觉得,现在想想怎么这么眼熟呢?那位公子似乎与礼部尚书之女林绮有三分相像,好像也是姓林的……
难道是一家人?
像是要证实她的猜测,殿外有侍女通禀道:“太后娘娘,礼部尚书夫人求见。”
太后微顿,她年纪大了,有些想不起来是谁,嬷嬷适时附耳提醒:“齐昌伯之女,育有林家大小姐林绮和二少爷林廷。”
听到这两个耳熟的名字,贺眠眠微微抿了下唇,原来真的是一家人。
昨日林廷拦路,今日林廷的母亲进宫,贺眠眠有七分把握是冲着她来的。
正出着神,太后扬声道:“宣进来吧。”
不多时,林夫人仪态万方地踏入正殿,福身行礼。
“起吧。”太后吹了吹茶盏中的浮沫,面容平静。
贺眠眠为林夫人奉了茶,抬眸时却见林夫人一直面带微笑地看着她,她微微愣了下,也不由得笑了一下。
林绮瞧着冷淡不爱笑,没想到她的娘亲倒是笑容亲和。
这样想着,她慢慢坐回自己的位置,没想到再抬头,林夫人依然望着她。
这下贺眠眠确定了她的来意。
“京中一直对长公主殿下的容貌津津乐道,今日一见,果然如传闻中那般清雅脱俗。”林夫人夸赞道。
贺眠眠不太习惯如此直白的夸赞,她不好意思地垂眸。
太后闻言却露出一丝笑,好奇道:“京中怎么说?”
见太后感兴趣,林夫人掩唇笑道:“京中都说呀,殿下是九天神女,这第一美人的称号,非殿下莫属。”
太后笑意不断,不住地打量贺眠眠。
她微微侧着身,露出半个侧脸,欺霜赛雪,有浅浅的红晕点缀期间,更添绝色。
眠眠在宫中锦衣玉食地养着,比一个月前精致了不知多少,倾城之色更显。
“九天神女……”太后微微停顿了下,与有荣焉道,“倒是与眠眠相得益。”
贺眠眠被夸得头皮发麻,亦知接下来的话她不能再听了,所以随意寻了个借口,匆匆走了。
太后摇头笑着,叹道:“还是脸皮薄,不经夸。”
林夫人附和着,终于说出了来意:“不瞒太后,昨日犬子林廷初见殿下,便直言非殿下不娶,今日便催着臣妇进宫,臣妇便早早地来了,生怕殿下被人抢了去。”
她声音偏柔,让人如沐春风,恭维的话信手捏来。
太后有些讶然,倒是没想到她是来求亲的,而且说的如此直白。
不过眠眠如此讨人喜欢,她自然高兴,两人相谈甚欢。
太阳高挂,林夫人告辞离去。
太后抿了口茶,随口问道:“皇上在忙什么?”
小太监出去打探一番,很快回禀道:“皇上正在含元殿与臣子商讨事宜,午膳会在寿安宫用。”
太后微微扬眉,正好她也有事找他。
晌午,日头渐高,萧越快步从含元殿来到寿安宫。
他不动声色地扫视一圈,没有见到贺眠眠,也没多问,从容坐下。
太后直入正题:“阿越,你可记得礼部尚书之子林廷?”
萧越思索一番,很快便点头:“是个可用之才,不过年纪尚小。”
年纪小?太后微怔,她倒是不知道林廷的年纪,若是比眠眠小,倒是不好,这样想着,她便问了出来。
萧越答道:“十八岁。”
太后一愣,十八岁也不算小了,萧越也不过弱冠之年,比林廷大两岁而已,林廷怎么就小了?
看出太后的疑问,萧越淡然道:“世家子弟,靠着家中荫庇做了正六品的官职,只会纸上谈兵,还需磨炼。”
太后颔首,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萧越看人的眼光一向不差,既然萧越说他是可用之才,那定是可用之才,日后必然有一番造化。
想到这里,她又问道:“此人品性如何?”
萧越皱眉,心头浮现不好的预感,这才答道:“品性纯良,洁身自好。”
说完了无关的人,萧越想着贺眠眠,状似随意地问道:“快用膳了,眠眠怎么还未过来?”
太后听了他的话放下心,随口道:“眠眠身子不适,哀家便没有让她过来。”
身子不适?萧越的心紧了一下,正要起身,抬眸时忽然想起太后好好地坐着,还在问无关的人。
他敛去思绪,没再动作,许久才淡然道:“那便让太医过去看看,朕差人送些补品过去。”
太后观他神色,对他的反应极为满意,终于道出实情:“哀家特意没让她过来。”
“哦?”
“正说着她的终身大事,她在这里必然会害羞。”太后笑容满面。
萧越猛地沉下脸,她的终身大事?林廷?
“阿越,你意下如何?”太后吹了吹茶盏中的浮沫,“哀家倒是极为中意他。”
太后抬眼的瞬间,萧越敛去戾气,温和回道:“儿子觉得甚好。”
“那便好,明日哀家便将他召进宫中,与眠眠相处半日,”太后欢喜不已,“若眠眠喜欢,那便定亲,她年纪还小,晚一两年成亲也不迟。”
萧越微微一笑,敷衍道:“母后所言有理。”
“不过你前几日提到的人选是谁,可让眠眠见了?”太后嗔怪道,“你瞒了许久,现在能说了?”
哪有什么人选?萧越微顿,人选只能是他。
可是这话自然是不能说的,所以他淡淡开口:“儿子觉得母后的眼光好,便不让眠眠见了。”
他食不知味地用了膳,顶着烈日回到了含元殿,吩咐小太监送些补品到静姝阁。
贺眠眠收到赏赐的时候还有些讶然,好好的,皇上怎么忽然赏赐这些?
她大致看了看,有人参有灵芝,都是上好的补品,她咬了咬唇,福身谢恩。
“寒星,将赏赐收到库房吧。”她坐在窗前绣着手帕,模样沉凝,并未过多关注缘由。
太后寿宴已经过了,如今猛然闲了下来,便觉得宫中日子悠长,无趣的紧,于是贺眠眠准备每个月都给太后绣些东西,既能打发时间,还能以示孝心。
绣了半晌,门外叽叽喳喳的,侍女们讶然喜悦的惊呼声隔着门窗也掩盖不住。
恰好有些累了,贺眠眠将绣品放下,松了松手腕,她望着窗外,好奇地问道:“出了何事?”
寒星面色沉下来,皱眉道:“殿下觉得她们吵闹?奴婢这就去教训她们一顿。”
贺眠眠哭笑不得,连忙拦住寒星。
她只是觉得有趣,因着她总是睡不好的缘故,静姝阁中的宫侍总是静悄悄的,生怕打搅她,久而久之愈发死气沉沉。
今日这么欢快的气氛倒是没见过,是以问了这一句。
寒星这才放松下来,出去问了问,回来的时候一脸喜意地喊道:“殿下,御花园中开了朵三蒂莲!”
贺眠眠惊得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