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些沒讀過多少書的將士眼中,此刻天底的異相,不是人為制造,而是天神發怒。
他們漠北勾結羌族南下,屠戮中原,那是犯了天底大忌,那是要遭天譴的!
這不……
天譴就來了!
十萬大軍啊!
被這樣一場天雷地火討伐一遭,還能有幾個活口!
一個都沒有。
蕭信雙手僵硬地抓著那冰冷的城墻,看著那熊熊燃燒的大火,空氣中,彌漫的皆是骨肉和硝煙的味道。
這樣的爆炸,堪比雪崩。
他幼年隨外祖父練兵時,曾在漠北的雪山之中遭過一場雪崩。
他們只是在最外圍的地帶,波及他們的雪不及雪崩的十分之一。
可一萬大軍,全軍覆沒。
外祖父帶著他,踩著那些將士們的尸體,騎著漠北最好的馬,九死一生逃亡了半個月,才活下來他們兩個。
這場突如其來的爆炸……
沒有任何準備的十萬大軍……
怎么可能會有活路。
為什么會這樣……
向來自信非凡的蕭信,第一次,懷疑起了自己。
他不相信這是天罰。
老天若站在蕭長卿那一邊,絕不會讓那廝癡傻二十年!
這絕對是人為!
掩下心頭的蒼白的恐慌,蕭信的大腦飛快運轉,最后……
停在方城主那獻媚的雙眸之上。
早聽說,這方城主是天子近臣,剛正不阿,為人處世有理有節,絕不是那等茍且偷生之輩。
所以攻打方城時,他做了萬全準備,沒有設想任何和談的可能。
誰料,方城主竟敞開方城大門,舉白旗投降,任他們出入……
“傳本王令!”
蕭信厲喝一聲,自胸腔發出的震音,帶著嗜血的殺氣,帶著屠戮戰場的煞氣,沖那群已被嚇破肝膽的將士們道。
“十萬大軍算什么!膽都被嚇破了嗎?!”
“還沒給弟兄們收尸,你們就都跪下了嗎?!”“一群窩囊玩意!”
“今日守城者,皆賞百兩銀子!”
“都給本王打起精神,死死盯著城墻內外,決不讓任何一只城外的蒼蠅進來,決不讓任何一只城內的蚊子飛出去!”
……
郊外。
晦暗的木屋內。
薛乾將手中的煤油燈探進洞口,為里頭的人引路。
不大會兒,便聞到了一股香濃的脂粉味。
那味道過于重了,陡然出現在清淡的木屋內,倒顯得有些突兀和嗆鼻。
薛乾忍著那反胃的沖動,探手朝洞口里摸去,摸到一塊綿軟細密的皮膚。
他嘴角一抽,有些無語。
費這么大一番功夫,方城主這不爭氣的東西,偷了蕭信的某個姬妾出來嗎?
可真是好“本事”!
奮力往外一拽,那綿軟肌膚的主人便被拽出洞穴,昏昏沉沉地躺在地上,生死不知。
一身綾羅綢緞,倒富貴逼人。
看來,是一個很得蕭信寵愛的姬妾。
薛乾撇嘴,正要再往那洞里探去,將里頭的方城主給拉出來時,聽到自家閉目養神的主子道。
“把她臉上的灰擦一擦。”
蕭長卿眸光深晦,淡淡地落在此處,像在看那女子,又像透過她在看別人一般。
薛乾依言照辦。
等將那婦人的臉擦干凈,露出那白凈的面和相稱得宜的五官眉眼時,他喉頭微干,驚疑不定道:“陛下……這婦人……好生面熟!”
能不面熟嗎?
在后宮里頭住了三十多年,又不是那等低調的人物,時令宮宴從未錯過,次次花枝招展恨不得將全天下的女子都比下去。
那位自母后離世后便權傾后宮的貴妃娘娘,三皇子蕭信的生母,漠北赫連家的女兒,如今跟著兒子榮養在漠北的赫連太妃……
京中,有幾人不識呢?
蕭長卿眸光依舊冷淡,在赫連太妃的面上一掃而過。
吩咐,“先將她綁起來,身上利器都取了,下個軟骨散,防止她逃了。”
這一位落到他手中,漠北大軍可要廢了三分之一了。
但據說這位赫連太妃自小習武,有內力和武藝在身,千萬不能馬虎。
直到此刻,薛乾才反應過來此人是誰,一拍大腿,又驚又喜——
“這……這竟然是太妃娘娘!”
“別太妃不太妃了……咳咳……”
洞穴內,傳來方城主艱難的咳嗽和喘氣聲。
“秘道雖然直達城外,可將這上了斤數的太妃背到此處,廢了老兄我將近半條命啊!”
“薛大人……快……快拉我一把……”
薛乾咧嘴一笑,沖那黑漆漆的洞口道。
“老兄,你且等等!等為弟先將這人質給綁了!”
方城主姓方名磊,是蕭長卿一脈的近臣,和薛乾更是多年的老友,不然也不會有這般默契,里應外合,將漠北軍拿下。
此刻聽了薛乾的話,倒也不惱,只是憂心另一件事——
“薛大人,我那內子和子女們……可都安全?”
薛乾找來一條粗大的麻繩,將赫連太妃的手腳綁在一起,狠力斷了她的筋脈后,沖洞里的方城主道。
“放心吧,早有快馬接上他們,差了兩隊侍衛護送,估計十天后就能到京城了。”
方磊這才舒了口氣,“那便好……那便好……”
誰拋頭顱灑熱血為官籌謀,不是為了家中妻兒呢?
如今逢此大難,家中妻兒無憂,他也撿了一條命回來,也算是老天保佑了。
薛乾將赫連太妃身上一切尖銳之物都扔出來,將其綁在那屋內的立柱上后,回到洞口,半個身子往里探去,向方城主伸手。
“上來吧——”
方城主搭過力,一邊借力攀爬,一邊問道。
“你說你隨貴人來的方城,那貴人是誰?竟有如此魄力和手段?”
薛乾沒答話,將方城主扯上來后,往蕭長卿身前一甩,笑道——
“你自看看便知是誰了。”
方城主還未抬頭,先看見那對面之人,鞋上的龍紋云繡,心里頭一個咯噔。
緩緩抬頭,和帝王沉默又凜然的眸光對上,狠狠打了個哆嗦。
“陛……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