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得不壓下胸腔處那蓬勃的怒意,憤憤道:“配好了!現在可以開門了吧?”
門外,青鸞用指尖戳開那紙糊的窗戶,往里看去。
確定好是一百多瓶,每瓶裝了三粒后,她也揉了揉等地酸痛的藥,從腰間抽出那藥房的鑰匙,打開那七把大鎖,將這位神醫大人放出來。
語氣和態度,跟三天前截然不同。
畢竟……
對娘娘有用的人!她樂意奉承著!
青鸞躬身擠進屋子。
攙扶著秦虞之往外走,“神醫大人您辛苦了!”
“神醫大人不愧是名滿天下的楚神醫的愛徒,能在短短三日配出這么多幅神藥,您將來的成就,一定比您師父更大!”
秦虞之面色仍然漆黑似鐵,下巴上的每一個冒起的胡渣子,都在表達他強烈的憤懣和不滿。
“別說這堆瞎話來誆我!”
“蘭溪呢?!”
他連尊卑都擱在腦后了。
怒道:“二小姐的消息什么時候給我!”
青鸞聽他仍記掛著這事,倒認真看了他一眼。
不錯。
對二小姐,倒有幾番真心。
青鸞便將事情的始末告訴他。
“那日二小姐燒了乾清宮后,便溜出皇宮。”
“可是在宮外,卻遇到了當初假死逃走的蘭義公子。”
“二小姐對那蘭義恨之入骨,追了上去,誰知卻落入了樞北王的圈套……”
……
“后來為了救回二小姐,我們主子連夜出宮,追至那山林之中……”
“二小姐聰明之至,從那群人手中逃出,卻再無音訊。”
“這一個多月,我們主子已差了上千人,日日去山中搜尋二小姐的蹤跡,但仍一無所獲……”
……
秦虞之的滿腔怒意,變成了滿眼的不可置信。
聲音里,帶著席卷而來的驚慌。
“所以……二小姐在密林中失蹤一月有余……生死未知?!”
青鸞垂頭,以作答復。
她同這位蘭二小姐的交集并不深。
不像凝霜姐姐和腮雪姐姐那般,憂愁至極。
但她也心疼主子。
這一個多月來,她負責夜間給主子守房。常常聽到主子從噩夢中驚醒,一遍遍叫著絮兒……
二小姐,兇多吉少。
但只要還有那么一點點的,可能生還的希望,主子都不會放棄的。
秦虞之更是如此。
血紅的雙眼,直勾勾地盯著青鸞,帶著不被常人理解的焦躁。
“是哪座山!我去找她!”
青鸞嘆了一聲。
主子……果然料事如神。
青鸞指了指芝蘭殿外的長巷。
“主子已給您備了車駕侍衛,還備了在山中的吃食物件,待會兒,侍衛會帶您進山找人。”
“您想找多久便找多久……”
秦虞之跌跌撞撞地沖出藥房,二話不說,直奔巷外。
……
秦虞之離開的消息,傳到蘭溪耳邊時,蘭溪正在教蕭鈺然讀書。
讀的是禮記。
“國家靡敝,則車不雕幾,甲不組騰,食器不刻鏤,君子不履絲,馬不常秣……”
蕭鈺然嘆道:“若真能做到如此,國家,也不會靡敝了……”
蘭溪為他解釋。
“所以要防患于未然,從一開始便要斷絕奢靡之像,才能斷絕未來的靡敝之事。”
“恩,鈺然記得了。”
容顏傾城的女子,閑坐在窗前,指著那書上的字跡,細細地為少年做講解。
擺在書卷旁邊的山楂裹絲糕,為這滿屋的墨色,添了一分艷紅。
色彩的碰撞,讓這一幕,變得溫馨至極。
進來回話的青鸞,看到這一幕后,實在不忍心打擾。
可她的腳步聲,還是驚擾了那窗邊的少年。
少年抬頭,看見是青鸞后,禮貌道:“青鸞姐姐。”
青鸞快步走來。
對他點了點頭后,湊到蘭溪耳邊,將秦虞之已乘車駕快馬離開的事,告訴蘭溪。
蘭溪垂下眸子。
整個人,明明坐在窗下,明明陽光遍撒全身。
卻仍是滿身清冷,晦暗。
她輕聲道,“知道了。”
也許……秦虞之真的能尋到妹妹呢?
蘭溪合上書卷,對蕭鈺然道:“你先回屋溫書吧,待會兒太傅過來還要考校你近日的功課呢。”
“好,母后照顧好自己,孩兒告退了。”
蕭鈺然快速地將桌上的書本收起,行禮離開,離開時,為了討蘭溪開心,特意夾了一塊那山楂點心塞入嘴中。
他最怕酸。
所以那山楂一入口,便激得他齜牙咧嘴,愁眉苦臉。
少了幾分肅穆沉重,多了幾分少年人的朝氣。
“好酸!黃姑姑肯定又沒加蜂蜜!”
蕭鈺然抱怨道。
蘭溪失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黃姑姑真是太過分了,回頭,母后替你罰她!”
蕭鈺然仰頭,努力將那糕點咽下,“母后準備怎么罰?”
蘭溪對他眨眼。
“讓黃姑姑用山楂,做出一道沒有任何酸味的點心,如何?”
蕭鈺然也笑開了。
“行!我負責鑒定!但凡有半點酸味……便罰黃姑姑給我連做三日的酒釀圓子!”
他愛甜食,但黃姑姑為了他的身體著想,總不愛放糖。
帶著甜味的,必須放糖的酒釀圓子,便成了他的心頭好。
蘭溪笑著抹了抹他柔軟的發,溫聲道。
“好。”
屋內壓抑沉悶的氣氛,便也跟著散了些。
等蕭鈺然回自己房后。
蘭溪面上的笑意,才緩緩淡下來。
她盯著窗外,那褪去紅色的杏李之花,感受著這快速消散的春日,疾馳而來的夏日,眼底,滑過些留戀之色。
去夏,她還和妹妹……一起采荷呢。
青鸞斷斷續續地回話,將蘭溪從回憶里喚回來。
“一百多個瓷瓶,每樣里裝了三粒。”
“奴婢特意叫太醫過來瞧了瞧,都是一樣的性狀,都是補益氣血的。”
“咱們是先放在庫房里,還是……”
“不必存放。”
蘭溪收斂神色,吩咐道。
“全裝起來,你提著,和哀家一起去趟碧落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