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泰仍然不当回事,轻飘飘地说:“哎呀!我说荣五爷,给朝廷卖命,您就放心吧!再者说了,旅大是咱们和东洋友邦的地盘儿,您要是觉得谁可疑,您派人去盯着他不就完了?”
老山人没有追上去,而是坐在那里,厉声训斥道:“芳子,难道你要辜负你父王的期望吗?”
“没啥情况呀!该说的,我不是早就跟您说过了么!蔡家是安东的买卖人,我前几年见过两回,总之您放心,这个蔡少爷绝对没问题。”
“那就得看宗社党的那场酒会,能有多大排场了。”
薛应清白了他一眼,却说:“差远了,隔行如隔山,好好学着吧!”
随后,老山人转过身,板起一张正经脸,说:“没什么事的话,我要回去休息了,最近几天,你就待在我这里,准备宗社党的酒会吧。”
离开风外居,江连横和薛应清让司机将他们带回大岛町18号。
只是生意。
戒尺立刻打在了她的胳膊上。
许久许久,角落里渐渐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轻轻的……
“你还认识我爹?”江连横瞪大了眼睛。
老胖墩儿早有预料,因此并不意外,反倒安抚说,既然决定参加酒会,货款的事儿就不用太急,还诚恳地邀请他们在荣家安顿下来。
“这么确定?”
“妄想!”老山人向前俯下身子,严肃地说,“你是满洲人,你是满洲国的公主,明白了吗?”
“不行!”老山人断然回绝,“红丸和土货的利润,是要用来给关东都督府扩充军费的,不是给宗社党的!”
薛应清突然冷嘲道:“你跟你那野爹一个德性!”
“我不该认识?”薛应清反问,“我就算不认识,听也总该听说过吧?”
她全神贯注,用以掩饰对老山人的恐惧,但老山人还是走近了,并且俯下身子,温柔却不容反驳地拿走了她手中的玩偶,远远地扔在一边。
见了章管家以后,江连横没有把话说死,只声称自己会尽快筹备货款,并提起了参加宗社党酒会的事情。
会客室内,南北两扇纸拉门全都关上了,屋子里仿佛下过一场雨,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对,因为我见过那张脸!”
“你觉得有戏么?”
戒尺移过去,再次落在榻榻米上,老山人的脸如雕塑般冷硬,低声重复道:“和服,放在这。”
江连横点了点头,说:“主意是有了,但是我得先确定,大岛町那栋洋房是不是荣五爷的宅子。”
荣五爷懒得解释,便说:“是谁你就不用管了,总之我可能有危险。”
何小姐的伶俐,他早已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但蔡少爷看起来也绝不像是一个蠢货。
薛应清似乎猜到了什么,当下便问:“你是想声东击西吧?”
“啪!”
“谁?”苏泰问。
“那确实不一样,但我问的是你——”
芳子表现出一丝抗拒。
这个“国家”,要由她的父王,或是她本人来亲手“缔造”!
老山人仍旧摆出一副正经、严肃的面孔,规劝道:“我们今天还要继续学习东洋话!”
荣五爷微微皱眉,听出了话中的讥讽,心想:势力再大,不是自己的有什么用?
“混账!”老山人怒目圆睁道,“重新告诉我,你是什么人?”
嘴角的淫笑一闪而过,难以觉察。
“别磨叽啦!”薛应清突然不耐烦起来,连忙岔开话题道,“安全起见,最近这几天,你给我老老实实在旅馆里待着,别抛头露面,省得被人看出破绽。另外,盘子我都陪你踩好了,你到底有没有主意?”
荣五爷的回答,言简意赅。
老山人便朝养女伸出一只枯槁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说:“这是头发,咔咪。”
“哦,荣五爷啊!”苏泰的语气很随意,“你见着蔡少爷了么?”
如若不能尽快开展“勤王复国”计划,宗社党失势,只是时间问题。
他对王爷的家业、资产情况,可谓了如指掌,因为宗社党从东洋进购军火这件事,正是由他来一手操办。
正在犹疑时,听筒那头的苏泰又说:“嗐!荣五爷,你至于这么谨慎么?这是旅大,你背靠着东洋人的势力,还用得着这么小心?”
荣五爷停步鞠躬,目送老山人朝会客室走去。
荣五爷应声回忆。
“别闹!我感觉咱俩应该差不多,你怎么能认识我爹呢?就算你认识他,那我也应该知道啊!”
这也难怪,随着张老疙瘩升任奉天巡按使,老山人意图“援助清廷复国,为帝国扶持傀儡”的构想,已经在东洋内阁中,逐渐失去支持;取而代之的是,田中等人“拉拢当权派,步步蚕食”的缓进策略,得到了更多大臣的认同。
芳子想也没想,便说:“我是华人。”
没办法,汽车跑得太快,单靠脚力根本追不上,便只好留下来静待消息。
一路上,江连横难免有些得意,转过头问:“薛掌柜,我有没有吃葛念的天份?”
他可以帮忙找关系、拉人脉,可要说委屈了东洋人,或是让他自己掏钱,那是门儿也没有的事!
想到王爷已经被榨干了油水,老山人顿时有点兴味索然。
老山人拿出戒尺,在芳子的肩膀上,轻点了两下,随后又点了点座下的榻榻米,命令道:“和服。”
“那就这样,我先挂了。”
“好!”
给朝廷卖命?
荣五爷冷笑一声,却说:“我当然会派人盯着他。另外,过几天的酒会你来不来?”
荣五爷撂下听筒,随后起身走到书架边上,从中抽出一本小册子,上面记满了宗社党的重要成员和金主,在酒会开始之前,有必要再逐个提醒一遍,毕竟这帮老辫子,多半都是烂泥扶不上墙的主。
“十六。”
江连横靠在车座上,咧嘴笑道:“放心,除非有鬼,否则我有九成把握,刚才那个老登就是荣五爷。”
他发现,老山人最近越来越急躁了;有时候,甚至表现得过于冒进。
同老山人一样,他也真心实意地希望大清复国,但这跟“忠君”无关,只是一桩不太常见的生意罢了。
“啪!”
“宗社党的行动,早就已经不是秘密了。这个蔡少爷是否忠于清室,根本就不重要,只要他能出钱,尽快弥补军火上的损失就够了。”
……
说话间,马车在旅馆门口缓缓停住,江连横一跃而下,旋即转过身——
“而且,我现在想起来在哪见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