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后警告你一次!成大事者,最忌讳耽于儿女情长、优柔寡断!若再有下次……休怪我翻脸无情!”</p>
他狠狠剜了戚许一眼,鼻端挤出一声冰寒刺骨的冷哼,甩袖便走,沉重的书房门在他身后“砰”地合拢,隔绝了内外,也隔绝了父子间最后那点虚伪的亲睦。</p>
戚许伫立在骤然空荡冷寂的大厅里,唇线抿成一道苍白的直线,久久的沉默,巨大的无力感如同深海水压从四面八方挤迫而来。</p>
失神片刻,他才猛然惊醒。</p>
是啊,他不过是个被捡回来的养子,一个在苏家光鲜名号下寄生的影子。</p>
苏城对他的信任脆弱得不堪一击,随时可以因为一次“越界”而烟消云散,打回原形。</p>
一旦被驱逐出苏家庇护的光环,他一无所有,连“戚许”这个名字都将褪去所有重量。</p>
他拿什么去护苏瑾周全?</p>
一个荒谬的念头在心底破土:或许这样也好。</p>
他用自己这点微不足道的身份做盾牌,替她挡下这桩冰冷的交易。</p>
至少,在她被迫联姻这令人作呕的选项前,他能拦上一拦。</p>
反正,在她眼中,他早已被钉死在“恶人”的耻辱柱上,刻骨铭心的厌恶。</p>
既然是恶人,那自然承担误解与憎恨也是理所当然的……只要她不真的难过就好。</p>
一丝自嘲的苦笑终于爬上他的嘴角,苦涩深入骨髓。</p>
也许命运的起点,就注定了他卑下的位置。</p>
他只配躲在暗处,如同阴沟里的鼠类,远远窥望着头顶那束耀眼夺目的光芒,看她一步步走向更广阔的天地,飞向他永远无法触及的远方——而他,除了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p>
戚许的目光穿透奢华的吊灯,无声地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如同落在一个遥不可及的星球上。</p>
房间内。</p>
苏瑾靠在冰冷的窗框上,指尖熟练地夹起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p>
橘色的火苗“噌”地窜起,点燃烟丝,也点燃了她无处宣泄的焦躁。</p>
这见不得光的秘密习惯,是在国外那一年的孤独浸泡中无声滋长的。</p>
她变了,变得疏离、防备,连自己都快认不出烟雾后面那张面孔——那个被迫长大的、套在精致躯壳里的苏瑾。</p>
尼古丁的辛辣气息弥散开来,冲撞着苏家严厉的家规——“一切损害身心之物,皆为禁忌”。</p>
家族条条框框如同细密的罗网,将她紧紧束缚。</p>
每一步,都被设定在早已铺设好的轨道上,上什么学校,交什么朋友,穿什么礼服……像个被精心操控的木偶。</p>
她厌恶透了这囚笼般窒息的感觉,痛恨这戴着镣铐的“荣耀”。</p>
唯有这一缕幽蓝的烟雾,短暂地模糊掉所有桎梏,给她几分虚假的喘息。</p>
似乎只有在这一刻,那个伪装着懂事、得体、无可挑剔的苏瑾面具才能被撕扯下来,泄露出内心真实的烦闷与狂躁。</p>
指尖一点猩红,是她无法挣脱命运的无声挣扎。</p>
然而,香烟终将燃尽。</p>
当最后一缕烟尘散入窗外沉沉的夜色,她又必须将那华丽的面具严丝合缝地戴上,走出这方寸之地,将自己重新塞回那个光鲜亮丽、供人瞻仰的苏家大小姐躯壳里,将真实的疲惫、厌恶、迷惘,统统藏匿在人后。</p>
她痛恨这样分裂的自己。</p>
可世事如洪流,她只能被裹挟着,学着忍受这种分裂的煎熬。</p>
窗外,是城市永不疲倦的脉搏。</p>
车流的灯光汇成流动的星河,喧嚣又遥远。</p>
苏瑾透过自己呼在冰冷的玻璃上、又被烟雾朦胧开的印记,怔怔地看着窗上映出的那张倒影——陌生而熟悉,美得如同橱窗里的假人,眼底却空无一物。</p>
思绪散乱地回溯今日种种:机场那场猝不及防的乌龙邂逅——陶稚元,那份危险又带着致命吸引的邀约;家中令人心冷的“家宴”——父亲苏城眼中炽热的交易欲望,俞硕那初见她时便带着赤裸裸征服欲的目光;还有,永远横亘在她与自由之间的、名为“戚许”的复杂障碍……</p>
厌了。</p>
她用力掐灭了手中仅剩的烟蒂。</p>
猩红的火光在指间绝望地熄灭,化作一撮冰冷的黑灰。</p>
然而,就在这片烦闷的灰烬中,一丝微弱却难以忽视的火苗,不合时宜地重新燃起——陶稚元。</p>
那个男人,在松开她的手腕、车门解锁的前一秒,低沉而清晰的嗓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危险讯号,在她耳畔烙下的印记:“明晚八点,Rose。不、见、不、散。”</p>
先前的不安和烦躁,此刻竟被一种奇异的、隐隐的期待感微妙地稀释了。</p>
一种想要挣脱所有既定轨迹、疯狂踩踏所有规则的冲动,在她血液里蠢蠢欲动。</p>
或许,只有纵身跃入这未知的漩涡,任由自己沉沦或被撕碎,才能让这麻木的灵魂,感受到一丝名为“活着”的、灼热的刺痛。</p>
毕竟……</p>
她生来,就该是那片自由无畏的天空中,无人可豢养的飞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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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BC.</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