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默那令人窒息的“势”散去后,便利店外的空地陷入一种黏稠的尴尬与死寂。晨光似乎也驱不散残留的寒意。</p>
文茜被封银沙勉强从地上拉起来,脸颊红肿未消,眼神里惊骇多于愤怒,甚至不敢再看向王默离开的方向,只死死攥着封银沙的衣袖,指尖发白。刚才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自己会死。不是被魔法打败,而是被某种更原始、更恐怖的东西……碾碎。</p>
封银沙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异色眼瞳深处残留着心悸。他低声对文茜说了句“先回去”,又复杂地看了一眼呆立原地的叶罗丽战士们,不再多言,扶着脚步虚浮的文茜,迅速踏入那尚未完全消散的镜面通道。通道扭曲闭合,带走最后一丝属于曼多拉势力的冰冷气息。</p>
剩下陈思思、舒言、建鹏三人,以及他们口袋里微微发颤的娃娃。</p>
“她……”陈思思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她刚才……”</p>
“那不是叶罗丽魔法。”舒言打断她,声音低沉,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王默站立过的位置,又看向她消失的街角。“至少,不完全是。没有咒语,没有手势,没有元素能量外放……那更像是一种……纯粹的压迫感。来自灵魂层面,或者……更本质的生命层次碾压。”</p>
“生、生命层次碾压?”建鹏挠着头,一脸懵,“啥意思?默默不就是默默吗?还能变成奥特曼不成?”</p>
“笨!”他口袋里的亮彩忍不住探出头,小脸上也带着后怕,“建鹏你没感觉到吗?刚才那一瞬间,王默给人的感觉……根本不像人类!也不像仙子!像……像故事里那些活了千万年的古老凶兽,或者……屠过神的刽子手!”亮彩缩了缩脖子,“太吓人了!比女王发怒还吓人!”</p>
孔雀也从陈思思的口袋里飞出来,优雅的姿态有些维持不住,用翅膀拍着胸口:“思思,王默她绝对不对劲!我感应不到罗丽的气息,反而……她身上有种很混乱、很沉重的‘残留’,不属于我们已知的任何仙境体系。文茜那巴掌挨得不冤,她再嘴贱下去,我怕……”</p>
怕什么,孔雀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p>
陈思思的脸色更白了。她想起之前水王子出现时说的“杀戮气息”,想起王默母亲灵堂前她那种空洞的平静,想起刚才她挣开自己手时那份不容置疑的疏离……桩桩件件,拼凑出一个让她心脏揪紧的真相。</p>
“她一定……吃了很多苦。”陈思思喃喃,眼圈微微发红,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可是她什么都不说。她推开我们。”</p>
舒言沉默片刻,道:“她不信任我们了。或者说,她觉得我们无法理解,也无法介入她现在的世界。”他看向陈思思和建鹏,“当务之急,是弄清楚她到底经历了什么,还有罗丽的情况。罗丽的沉睡,恐怕和王默的变化脱不了干系。”</p>
“怎么弄清楚?她现在根本不理我们!”建鹏烦躁地抓抓头发。</p>
“或许……可以从其他渠道入手。”舒言沉思,“水王子找过她,似乎不欢而散。曼多拉也派了人来……王默身上的‘异常’,看来已经引起多方注意了。”</p>
“我们要保护默默!”陈思思握紧拳头,眼神重新坚定起来,“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她都是我们的伙伴!不能让她被曼多拉利用,也不能让她……一个人扛着所有事。”</p>
伙伴。这个词此刻听起来,有些苍白,又有些沉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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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默并没有走远。她在下一个路口拐进了一条更僻静的老旧小巷,背靠着斑驳的砖墙,缓缓吐出一口浊气。</p>
刚才对文茜的压制,看似轻松,实则消耗不小。不是体力或魔力,而是精神上的紧绷。将那份属于异世界勇者、属于“弑神者”的“势”精准控制在小范围,不真正伤人,却又足够震慑,需要高度集中的意志力。这比直接挥剑砍杀要累得多。</p>
她讨厌这种感觉。讨厌需要调动那些她只想埋葬的记忆和力量。讨厌被卷入任何形式的纷争。</p>
脸颊似乎还残留着扇文茜耳光时,对方皮肤传来的温热触感,以及那细微的、骨骼震动的反馈。太脆弱了。这个世界的生命,包括这些拥有魔法的叶罗丽战士和仙子,在她经历过的尺度上,都显得……过于脆弱。</p>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掌纹清晰,指节分明,是一双属于十六岁少女的手。但这双手,曾紧握圣剑,斩断过比金刚石更坚硬的魔龙鳞甲;曾捏碎过蕴含邪恶灵魂的魂匣;也曾沾满过同伴温热的血,在她怀里一点点变冷。</p>
精灵弓箭手艾莉娅,总是唱着古老歌谣,箭无虚发,最后为了替她挡下致命咒语,化作漫天光点。</p>
矮人战士格罗姆·铁砧,脾气火爆,锻造技术天下无双,他的战锤和她并肩砸碎了魔王军的先锋,自己却陷入岩浆,只留下一句粗嘎的“替俺多喝两桶麦酒!”。</p>
大魔导师阿尔方斯,博学而慈祥,像父亲一样指导她魔法,在最终决战时燃烧全部寿命与灵魂,为她铺就通向魔王王座的最后阶梯。</p>
还有无数叫不出名字的士兵、村民……他们的面孔,他们的呐喊,他们的死亡,堆积成她王座下无人看见的基石。</p>
庆祝的鲜花与欢呼,人民的爱戴与“神明”的称呼,都无法掩盖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失去的空洞。</p>
她闭上眼,试图将翻涌的记忆压回心底最深处的囚笼。</p>
就在这时,那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契约波动,再次出现了。</p>
这一次,比清晨时更加清晰一丝丝,虽然依旧断断续续,虚弱不堪,但王默捕捉到了其中一丝极其细微的……痛苦?或者说,挣扎。</p>
罗丽!</p>
王默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起来。不是幻觉!罗丽的意识在试图苏醒,但似乎被什么困住了,非常痛苦!</p>
必须回去!回那个房间,回到罗丽娃娃身边!</p>
她不再犹豫,立刻朝着家的方向快步走去。步伐不再像之前那样平稳,带上了急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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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默的家,安静得可怕。灵堂已经撤去,只留下母亲遗像前一小束枯萎的白菊。空气中还若有若无地萦绕着香烛的味道。</p>
她径直冲进自己的小房间。</p>
床头,那个精致的娃娃盒安静如初。王默几乎是扑到床边,颤抖着手打开盒盖。</p>
罗丽娃娃依旧静静地躺在丝绒垫上,双眼紧闭,华丽的衣裙纤尘不染,面容安详得如同沉睡的公主。没有一丝仙力外泄,没有呼吸的起伏。</p>
但王默能感觉到!那契约的链接虽然微弱至极,却真实地存在着,并且……正在波动!一丝丝极其细微的、仿佛被无形锁链捆缚、极力想要挣脱的痛苦与迷茫,正透过链接传递过来。</p>
“罗丽……”王默轻声呼唤,手指悬在娃娃上方,不敢触碰,生怕惊扰了什么。“罗丽,是我,王默。你能听到吗?”</p>
没有回应。娃娃一动不动。</p>
王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盘膝坐在地板上,闭上眼睛,将全部精神集中在那微弱的契约链接上。她小心翼翼地探出一丝感知,不是异世界那些狂暴的魔力,而是最本源的精神力,沿着链接缓缓渗入。</p>
景象变了。</p>
不再是熟悉的房间,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蒙蒙的雾霭。雾气缓慢翻滚,寂静无声,没有方向,没有时间感。在这片灰雾的中心,有一小团极其黯淡的、粉金色的光晕,像风中残烛,明灭不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