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思，”王默忽然开口，叫了她的名字，“谢谢你今天过来。花，我看到了。”</p>
陈思思张了张嘴，想说“我们之间不用这么客气”，想说“你到底怎么了”，但看着王默那双眼睛，所有的话都堵住了。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筑起了无形的高墙，拒绝任何形式的探询与靠近。</p>
“我…我得回去了。”王默移开视线，看向更深的夜色，“还有些…手续要办。”</p>
“默默！”陈思思忍不住提高了一点声音，“如果你遇到了困难，一定要告诉我们！我们还是伙伴，不是吗？叶罗丽战士…”</p>
“叶罗丽战士。”王默轻声重复，像是品味一个很久远的词。她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一个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弧度，说不清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嗯。谢谢。”</p>
她不再多说，转身，重新走入雨幕，步伐稳定，没有丝毫犹豫或留恋。</p>
陈思思撑着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再次被雨水和夜色吞没，心底涌上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寒意。她想起之前舒言私下的担忧：“王默身上，有种…很危险的感觉。不像以前了。”建鹏更是直接嚷嚷：“她看人的眼神怪吓人的，像俺老家山里头老猎人盯猎物似的！”</p>
以前，她只觉得是伙伴们过于敏感，是王默经历了重大变故（失踪、母亲去世）后的暂时异常。但现在，亲自面对，她才真切地感受到那种“异常”。那不是悲伤过度，也不是性格突变，而是…某种本质性的东西，被替换了，或者被覆盖了。</p>
王默，她的同桌，那个有点笨拙但善良勇敢的女孩，似乎真的留在了某个遥远的、他们无法触及的时空。回来的这个…</p>
陈思思打了个寒颤，握紧了伞柄。</p>
雨还在下，仿佛永无止境。</p>
王默没有去办任何手续。她只是走着，穿过熟悉的街区，穿过陌生的霓虹，走到城市边缘，走到再也听不见太多人类喧嚣的地方。她在一片废弃的工地旁停下，倚靠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墙，慢慢滑坐下去。</p>
雨水无遮无拦地落在她身上，很快将她彻底浸透。寒冷渗透衣物，侵入肌肤。但她感觉不到太多冷意。比这更刺骨的严寒，她曾在北境冰原的暴风雪中经历过；比这更绝望的潮湿，她曾在深渊沼泽的泥淖里挣扎过。</p>
她抬起手，看着雨水在掌心汇聚，又顺着指缝流走。一丝极微弱的、本能般的调动涌起——那是属于异世界的水系大魔导师，挥手间冰封千里、召唤海啸的记忆。她立刻压下了它。不属于这里。她的力量，她的经历，她的罪孽与荣光，都不属于这里。</p>
只有孤独和空洞，如影随形。</p>
母亲不在了。罗丽沉睡了。伙伴们疏远了。这个世界，这个她拼死也要回来的“家”，似乎并没有她的位置。</p>
她闭上眼，耳边却仿佛又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勇者王默！我们的神明！”</p>
神明？</p>
她扯了扯嘴角。神明此刻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坐在废墟边淋雨。</p>
忽然，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波动，像风中残烛最后一点火星，在她意识深处，那沉寂已久的契约角落，极其轻微地…闪动了一下。</p>
王默倏然睁眼！</p>
是罗丽！虽然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虽然一闪即逝，但那确实是罗丽的契约印记传来的、极其虚弱却真实存在的…一丝苏醒的征兆？不，更像是深眠中的一次无意识颤动。</p>
是因为她剧烈波动的情绪？还是因为…她回到了这个世界，某种联系正在缓慢修复？</p>
王默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不再是死水一潭。她下意识地集中精神，试图去感知、去呼唤那丝波动。但如同石沉大海，再无回应。</p>
希望？还是又一次幻觉？</p>
她不知道。但这一点点微乎其微的、可能存在的联系，像一根纤细的蛛丝，垂落进她无边的黑暗与冰冷里。</p>
雨势渐渐小了。灰蒙蒙的天空边缘，透出一点点熹微的、苍白的光。</p>
天快亮了。</p>
王默慢慢站起身，湿透的衣服沉重地贴着身体。她望向城市中心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家的方向，最后，目光落在掌心——那里空空如也，只有被雨水泡得发白的掌纹。</p>
至少…还有一丝可能。关于罗丽。</p>
至于其他…叶罗丽仙境，那些仙子的纷争，曼多拉的野心，火领主的躁动…都与她无关了。她不再是那个怀揣天真梦想、相信爱与勇气能解决一切的叶罗丽战士。</p>
她是王默。曾是勇者，背负着一个世界的存亡与另一个世界的遗忘。现在，她只是她自己。一个失去了母亲、可能也永远失去了“普通”人生的，无处归家的旅人。</p>
她转身，朝着那熹微的晨光，迈开了脚步。步伐依旧稳定，却似乎有什么极其微小、极其坚硬的东西，在眼底那一片深潭的灰烬之下，悄然凝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