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沾了蜜的流水,不知不觉又淌过一段。自从那次敞开心扉的视频通话后,侯明昊感觉心里那根总是无意识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下来。和卢昱晓的联系恢复了以往的频率,甚至更多了些心照不宣的黏糊劲儿。不用刻意找话题,一片形状奇怪的云,一杯好喝或难喝的饮料,剧本里一句拗口的台词,都能随手分享过去,然后得到对方同样琐碎却有趣的回应。这种松弛感,让他整个人的状态都沉静了不少。</p>
</p>
进新组这天,是个典型的北方冬日,天色灰白,风刮起来带着股干冷劲儿,直往人领口里钻。新剧《雀骨》是个古装权谋故事,侯明昊饰演的靖安王世子萧无衣,是个表面暴戾纨绔、内里却背负着沉重秘密和家国情怀的复杂角色。前期有不少落魄、隐忍甚至狼狈的戏份,服装设计上也偏向单薄利落,御寒效果实在有限。</p>
</p>
剧组租用的影视基地规模颇大,他所在的A组拍摄区,几个主要场景已经搭建完毕,飞檐斗拱在冬日的肃杀气氛里显得格外冷峻。他的专属休息室是间不大的仿古厢房,里面塞进了化妆镜、桌椅、衣架和两个呼呼作响的硕大暖风机,才勉强有了点暖意。</p>
</p>
第一天主要是适应环境、定妆试镜,以及和导演、对手演员们进行初步的剧本围读。演他剧中那位精通机关术、被迫嫁来的“契约侧妃”谢嘉鱼的是演员艾米,两人之前在《大梦归离》中合作过,不算陌生,沟通起来气氛融洽。围读时,侯明昊很快进入了状态,揣摩着萧无衣看似玩世不恭实则暗藏机锋的语调,偶尔抬头,能看到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摇晃。</p>
</p>
中场休息,他换下那身层叠却并不厚实的戏服,裹上自己带来的长款黑色羽绒服,陷进折叠椅里,长长舒了口气。摸出手机,红银配色、造型经典的奥特曼手机壳在略显昏暗的棚内灯光下依然醒目。这是他用了好几年的“老朋友”,单纯因为自己喜欢,觉得这种象征光明与守护的形象,能带来点精神上的“加持”。</p>
</p>
手指无意识地滑开屏幕,点进常刷的社交平台。热搜榜上五花八门,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忽然被一个熟悉的名字牵住——#卢昱晓《折月亮》路透#,他点了进去。</p>
</p>
跳出来的第一个热门,是个短视频,看角度像是在拍摄现场外围,镜头有些晃,背景音嘈杂。画面里,卢昱晓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细肩带连衣裙,裙摆轻盈,头发松松地绾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和肩膀——完全是盛夏的装扮。背景是搭出来的阳光房布景,绿植葱郁,甚至打着模拟日光的强光灯。然而,镜头边缘带到的地面,能看到反光的冰碴,远处的工作人员无一不是羽绒服、厚帽子全副武装。</p>
</p>
她正微微侧身,和对戏的男演员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符合剧情的明媚笑容,台词听不清,但能看到她每次开口,唇边都清晰地呵出一小团白雾,迅速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她裸露的胳膊和肩膀在低温下,皮肤显得异常白皙,甚至能想象出那种起了一层细密鸡皮疙瘩的触感。走了一遍位,导演似乎喊了停,她点点头,很自然地抬手,用指尖去拨弄旁边一盆仿真蝴蝶兰的叶子,调整位置。</p>
</p>
就在她手指触碰到叶片边缘固定用的金属细丝时,镜头不知被谁拉近了一下,画面瞬间变得有些模糊,但侯明昊的眼睛却猛地眯了起来——他清楚地看到,她右手食指的侧面,被快速地带过一道,随即,一抹鲜红的血珠渗了出来,在她白得晃眼的手背上,刺目得像雪地里的朱砂。</p>
</p>
她自己好像浑然未觉,或者觉得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伤,眉头都没皱一下,继续听着导演讲话。直到助理抱着厚重的白色长羽绒服冲过来将她裹住,又递上保温杯,她才像是回过神来,接过杯子时,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然后很快对镜头方向——大概是蹲守的站姐或代拍,挤出一个安抚性的、略显匆忙的笑容,便低下头,被簇拥着快步走向不远处的房车。</p>
</p>
视频很短,自动跳到了下一个搞笑片段。侯明昊却维持着低头的姿势,拇指用力地按压在奥特曼手机壳冰凉的塑料边缘上,指节有些发白。那充满力量感和光明意味的卡通英雄图案,与他此刻骤然沉郁下来的脸色、紧锁的眉头形成了无声而尖锐的对比。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地发疼。</p>
</p>
他猛地想起不久前一次闲聊,卢昱晓提到去年夏天拍一部古装剧,正是三伏天,厚重的戏服里三层外三层,发套密不透风,一场打戏下来简直要虚脱。中场休息时,助理得赶紧给她嘴里塞冰块降温,不然怕她中暑晕过去。她当时在语音里笑着说:“含着冰块说话都不利索,感觉舌头都快不是自己的了,但总比晕倒耽误进度强。” 他那时听得心疼。</p>
</p>
此刻,情景完全颠倒。他在这尚有暖风机轰鸣的棚内,准备演绎寒冬心境的萧无衣;而她,却在真实的、呵气成冰的冬日里,竭力扮演一个身处温暖夏日的女孩。那份属于演员这个职业特有的、无法回避的“季节刑”,以前只是听她说说,现在却以如此直观、甚至带着一丝残酷细节的方式,摆在了他眼前。</p>
</p>
“啧。” 他喉结滚动,发出一个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像是想把心里那股翻涌的郁气吐出去,却只觉得那心疼的感觉更加清晰尖锐。他当然明白这是她的工作,是她甘之如饴的挑战,他尊重且钦佩她的专业。可是,明白道理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她纤细手指上那道渗血的划痕,看到她裸露肌肤在寒气中本能地瑟缩,又是另一回事。那种想要立刻穿越屏幕,握住她冰冷的手,用创可贴小心翼翼包好那伤口,再把她整个人裹进最暖和羽绒服里的冲动,强烈得几乎让他坐立难安。</p>
</p>
他退出短视频App,指尖有些发凉,点开了微信。和卢昱晓的聊天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他今天早上发的:“进组了,风大,你那边应该也降温了,多穿。” 她那时可能在准备开工,只回了个“好哦”的小兔子点头表情。</p>
</p>
光标在对话框里闪烁。他打下:“手怎么回事?严不严重?”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停顿几秒,又缓缓删掉。她肯定会说“没事,小口子”,说不定还会觉得他小题大做。他又输入:“穿那么少,看着都冷……” 再次删除。这话苍白无力,改变不了任何事实,反而可能让她觉得有压力。</p>
</p>
他抿了抿唇,最终,斟酌着发过去:</p>
“刚不小心刷到点路透,今天拍外景?看着挺冷的。收工回去一定用热水好好泡泡,暖和过来。”</p>
后面跟了一个张开手臂拥抱的柔软毛绒玩具表情。</p>
</p>
消息显示“已送达”。他知道她此刻大概率还在紧张的拍摄中,看不到,更没法回。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旁边的化妆台上,发出一声轻响。他试图重新集中精神,拿起摊在膝盖上的《雀骨》剧本。今天围读时,导演特意强调了萧无衣前期那种“外冷内亦寒”的孤独感,要求表现出在权力倾轧和家族重压下,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意。他当时还在琢磨该如何外化这种心理层面的“冷”。此刻,剧本上那些描述“风雪”、“孤寂”、“彻骨冰凉”的文字,却忽然和他脑海中卢昱晓呵出的白气、冻得发红的指尖、单薄裙子下可能微微发抖的小腿重叠在了一起。那种“冷”,瞬间有了无比具体、甚至令人心悸的参照物。</p>
</p>
休息室里不算安静,暖风机持续发出低沉的轰鸣,外面隐约传来道具组搬运东西的吆喝声,隔壁化妆间有女孩子细碎的谈笑声。侯明昊强迫自己把视线聚焦在密密麻麻的台词上,嘴唇无声地翕动,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书页一角。但思绪总是不听话地飘开,飘到那个冰冷的片场,飘到那道细小的伤口上。</p>
</p>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扣在桌上的手机“嗡”地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微光。</p>
</p>
他几乎是立刻伸手拿了起来。</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