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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2 / 2)

她的家人,那些鲜活的笑脸,那些温声的叮嘱,全在宫门铁骑踏破木家大门的那一日,化作了满地血泊。血海深仇,日夜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支撑着她在宫远徵的药汁下苟延残喘至今。</p>

恰在此时,侍从提着酒壶上前,要为宫尚角续杯。木桐眸光一凛,猛地起身,故意脚下踉跄,直直撞向那侍从。酒壶倾侧,大半桂花酿泼在宫尚角的青衫上,惹得周遭一阵低呼。“宫远徵教出来的人,倒是莽撞。”宫尚角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木桐借着俯身道歉的空档,指尖的银片迅疾划过酒盏边缘,淡紫色的药粉悄无声息融入剩下的酒液里,转瞬消散无痕。</p>

她直起身时,正瞥见宫尚角端起那杯酒,仰头一饮而尽。</p>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喧闹的亭中忽然静了一瞬间。</p>

宫尚角正含笑与身旁人说着话,忽然抬手捂住心口,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下一秒,他猛地俯身,一口黑血狠狠呕在石桌上,溅得玉盘里的月饼碎屑、鲜果果肉都染上了刺目的红。周遭的侍从瞬间乱作一团,惊呼声此起彼伏,上官浅更是花容失色,慌忙去扶他。</p>

可宫尚角却依旧挺直脊背,抬手拭去唇角血迹,眸光沉沉扫过众人,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镇定:“慌什么?不过是旧疾。”</p>

这话未落,宫远徵已经疯了似的扑过去,指尖探上他的脉门,触手便是一片冰凉。脉象紊乱如麻,显然是中了剧毒。他猛地回头,目光像淬了冰的利刃,死死锁在角落里的木桐身上。</p>

旋即,他大步跨过去,攥住木桐的手腕,力道大得仿佛要捏碎她的骨头,将她硬生生拖到亭外的阴影里。“是你做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发颤,眼底翻涌着怒意与不敢置信,“你到底想干什么?”木桐疼得蹙眉,却半点没有示弱,反而抬起下巴,冷笑一声。她猛地甩开他的手,从袖中掏出那本皱巴巴的小册子,狠狠掷在他面前。册子摔在青石板上,纸页哗啦啦散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密密麻麻,每一笔都浸着血泪。</p>

“干什么?宫远徵,你睁大眼睛看看!”木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恨意,“第一日的附子,第三日的天南星,第五日的白附子,第七日的瓜蒂!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附子与瓜蒂相冲,白附子与天南星相忌,几味药轮番上阵,单独服下或许只是伤身,可混在一起,便是穿肠烂腑的剧毒!”她指着册子上最潦草的那一页,指尖都在发抖:“还有第十二日的草乌!你明知道我体性偏寒,草乌更是至寒之毒,两者相撞,日日啃噬我的五脏六腑,疼得我恨不得当场死过去!”</p>

木桐死死盯着宫远徵,眼底的泪终于滚落,却带着一股狠厉的笑意:“你以为你那些药是随便配的?你分明是算准了药性相克,想让我无声无息地烂死在院子里!我活到现在,全是侥幸!”</p>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灼痛一阵紧过一阵,却笑得愈发癫狂:“我木家满门被你们宫门屠戮殆尽,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既然我活不成,那就拉上你们宫门的人陪葬!宫尚角死了,你们宫门乱了,我木家的冤魂,也算是能瞑目一分!”</p>

这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宫远徵的心上。他看着那些字迹,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喉间发紧,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他当初寻来这些药,本是为了惩戒她,却并未深究药性配比,只想着每味药都不伤根本,却没料到,这些药混在一起,竟成了索命的阎王帖。</p>

木桐没再看他一眼,趁着他失神的刹那,转身就往夜色里狂奔,单薄的身影很快便融进了浓重的墨色中。</p>

木桐拼了命地往前跑,晚风灌进她的喉咙,带着刺骨的凉意,胸腔里的灼痛一阵紧过一阵,像是有无数根针在狠狠扎着五脏六腑。那些日积月累的毒性,在她心神松懈的此刻彻底爆发,眼前阵阵发黑,脚步也越来越踉跄,终于,她再也支撑不住,重重跌坐在一棵老槐树下,捂着胸口剧烈地喘息,指尖都在发颤,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混着额头的冷汗,狼狈不堪。</p>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木桐猛地抬头,警惕地看向来人,看清是云为衫时,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却依旧没什么好脸色。</p>

云为衫蹲下身,看着她惨白如纸的脸,看着她唇角溢出的血丝,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疼惜,有愧疚,却硬是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没让一滴泪落下来。她想伸手扶木桐,指尖刚触到对方的衣袖,又触电般缩了回去,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撑不了多久,宫门的暗卫很快就会追来。”</p>

木桐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她咳了几声,扯出一抹惨淡的笑,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你跟着我做什么?看我笑话吗?”</p>

云为衫没解释,只是从袖中掏出一枚小巧的玉佩,塞进木桐手里,玉佩上刻着宫门的暗纹,触手微凉。“后山有处禁地地宫,是早年修建的密道,寻常子弟不敢擅闯,暗卫也不会轻易搜那里。”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木桐攥着玉佩的手上,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这玉佩能打开密道的石门。”</p>

木桐捏着那枚玉佩,指尖冰凉,她抬眼看向云为衫,眼底满是茫然与挣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云为衫,我能信你吗?”</p>

云为衫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想起昔日在无锋的时光,想起自己因私心陷害木桐,想起木桐明明有机会将一切公之于众,却最终独自扛下所有祸患。那些愧疚与悔恨,在此刻翻涌成滔天巨浪,她却只是抿了抿唇,一字一句道:“谢谢你,当初没把我供出去。这次,我不会再让你有事。”</p>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力量,落在木桐的心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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