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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人(1 / 2)

宫远徵盯着木桐看了半晌,少女倚在石壁上,眉眼间是与这地牢格格不入的坦荡,不见半分阶下囚的惶恐。他指尖的药囊晃了晃,终究是嗤笑一声,转身就走,墨红的衣摆掠过石缝间的青苔,留下一阵淡淡的药香:“我倒要看看,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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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渐远,牢门落锁的脆响清晰传来。木桐望着那扇紧闭的石门,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去,指尖缓缓攥紧,指甲嵌进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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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赌的是云为衫的忌惮,赌的是无锋刻在骨子里的狠戾——但凡涉及名册,涉及同批次刺客的安危,云为衫就绝不可能坐得住。而地牢之外,宫远徵的动作比想象中更快。不过半日功夫,他便寻了几个守牢的弟子,故作不经意地抱怨“那丫头嘴硬得很,只认了自己是无锋的,偏偏攥着名册不肯松口”,话里话外的意思,很快就像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宫门的犄角旮旯。宫尚角听闻时,正摩挲着指尖的玉扳指,眸色沉沉,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淡淡吩咐了句“盯紧地牢,也盯紧云为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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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远徵得了这话,更是有恃无恐。当晚便寻了个空隙,换上一身玄色夜行衣,借着送药的由头,悄无声息潜入云为衫的卧房。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宣纸,又摸出一支特制的狼毫笔,蘸了墨,模仿着无锋密令特有的扭曲字迹,一笔一划写下那行字,末了还在纸角画了个极淡的暗纹标记。写完后,他又故意将纸条压在梳妆台上的铜镜下,铜镜旁还摆着半盒海棠色的胭脂,他扫了一眼,便悄无声息退了出去,连窗棂都没碰歪半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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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这一切,他便守在了地牢附近的阴影里,指尖夹着三枚银针,银针的针尖淬着无色无味的麻药,眸子里满是少年人的锐利与算计。夜风卷起他的衣摆,他却纹丝不动,像一尊蓄势待发的石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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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万籁俱寂,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地牢周遭都没半点异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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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夜里,宫远徵依旧守在原地,周遭的虫鸣此起彼伏,却还是没等来那个预想中的黑影。他眉峰微蹙,心里暗忖,难道是这计策被云为衫看穿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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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第三日上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宫门的平静。有弟子匆忙来报,说上官家的姑娘上官浅,晨起用过早膳后突发红疹,浑身瘙痒难耐,显然是吃食里被人动了手脚。这消息一出,宫门上下顿时一阵骚动。宫子羽听闻后,当即带着人赶往上官浅的住处查看,宫尚角也放下手里的事务,面色凝重地前去探视。一时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上官浅遇袭之事吸引了过去,地牢这边的看守,竟无形中松懈了不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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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远徵眸光微动,当机立断,悄无声息地隐匿在地牢最隐蔽的阴影里,指尖的银针握得更紧了几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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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没过多久,一道纤细的身影便闪进了地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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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云为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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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身素衣,脸上露着几分仓促,快步走到木桐的囚牢前。透过铁栏望去,木桐歪着头靠在石壁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了似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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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为衫见状,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放缓了脚步,轻轻推开虚掩的牢门,蹲下身来。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替木桐拂去额前黏着的碎发,冰凉的指尖触到木桐滚烫的皮肤,她的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滑落,顺着脸颊砸在地面的青苔上:“对不住……我也是迫不得已。”这话轻得像一阵风,却字字清晰地落进木桐的耳朵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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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桐依旧闭着眼,睫毛却不易察觉地颤了颤——她根本没昏,只是在装死,等着云为衫自投罗网。云为衫垂眸看着她,眼底的泪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狠厉。她缓缓抬起手,袖中滑出一柄薄如蝉翼的匕首,寒光一闪,直刺木桐的心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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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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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厉喝骤然响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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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远徵如离弦之箭般从阴影里射出,手腕轻扬,三枚银针破空而出,精准地打在云为衫握刀的手腕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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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为衫吃痛,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猛地回头,看到宫远徵的那一刻,脸色霎时惨白。几乎是同时,宫尚角与宫子羽也带着人赶到了地牢。显然,他们是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匆匆折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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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尚角目光如炬,扫过地上的匕首,又落在云为衫煞白的脸上,语气冷得能淬出冰来:“云为衫,你还有何话可说?”银针入腕的剧痛袭来,云为衫手一抖,匕首哐当落地。她踉跄着后退两步,脚下被铁链绊倒,重重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尾椎骨的钝痛让她浑身一颤。</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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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一直歪靠在石壁上、气息奄奄的木桐,眼睫倏地一颤,那双沉寂的眸子骤然睁开,清亮的眸光里哪里还有半分濒死的虚弱,满是洞悉一切的冷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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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为衫看着那双眼睛,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血色尽褪。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紧接着,一阵尖锐的、近乎癫狂的笑声突然从她胸腔里炸开。那笑声又凄厉又绝望,像是哭,又像是笑,听得人心头发紧。笑着笑着,两行清泪就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落下来,与嘴角的笑意交织在一起,说不出的诡异悲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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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一个装死诱敌……”她喘着气,声音嘶哑得厉害,目光死死盯着木桐,“你赢了,木桐,你赢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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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尚角眉头紧锁,沉声道:“云为衫,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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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为衫却像是没听见,她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手腕上渗出血珠的针孔,眼神飘忽地落在地牢的石壁上,那上面还留着刑具划过的斑驳痕迹,一如她不堪回首的过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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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以为我想做无锋的刺客吗?”她突然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你们宫门高高在上,锦衣玉食,哪里懂什么叫地狱?”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多年的歇斯底里:“我七岁那年,宫门清剿所谓的‘叛党余孽’,一把火烧了我家满门!我爹娘护着我躲在柴房的暗格里,亲眼看着他们被那些穿着玄色衣袍的人一刀刀砍死,看着我的哥哥被吊在树上,活活烧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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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躲在里面,捂着嘴不敢哭,浑身都在发抖,那火烤得我皮肤都要裂开,那血腥味,我到现在都忘不了!”她的身体剧烈颤抖着,眼泪汹涌而出,“后来我被无锋的人捡回去,他们说,想报仇,就得变成最锋利的刀!”“我学下毒,学杀人,学伪装,学怎么把自己变成一个没有心的木偶!”云为衫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宫门人,眼神里淬着毒,“我进宫门,就是为了报仇!为了让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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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看向木桐,眼神里的狠戾褪去几分,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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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护着你和云雀,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在你们身上,我看到了一点……活着的样子。”她低声道,“你们都有想护着的人,都有自己的执念,不像我,早就烂在泥里了……”“我从来没跟你们说过我的过去,是因为我不敢说。”云为衫苦笑一声,泪水模糊了视线,“我怕一说,那些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恨,就会把我彻底吞噬……我怕我会忍不住,拉着你们一起,葬在这无休无止的仇怨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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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却又无力地跌坐回去,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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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好了……”她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抹解脱的笑,“都结束了……仇没报成,命也赔进去了……这样也好,总算不用再做那个提线木偶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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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里一片死寂,只有云为衫压抑的呜咽声,在冰冷的石壁间来回回荡着。云为衫这番泣血的剖白,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木桐的心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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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怔怔地看着跌坐在地、涕泪纵横的人,心头掀起惊涛骇浪。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眉眼间带着疏离,却会在她和云雀闯祸后默默收拾烂摊子的云为衫,竟然藏着这样一段炼狱般的过往。木桐虽在牢狱中磨出了一身棱角,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骨子里那份未泯的善良与热血,此刻正翻涌着灼人的疼。她看着云为衫,忽然就从对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都是被命运推着走,在刀尖上讨生活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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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口酸涩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连呼吸都带着疼。木桐缓缓撑起身子,脊背明明还因铁链拖拽而泛着疼,却硬是挺得笔直。凌乱的发丝黏在她汗湿的额角,几缕乌发垂落肩头,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瓷白剔透。她的眉峰生得利落,眼尾微微上挑,此刻却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褪去了先前的桀骜与狡黠,只剩下少年人独有的悲悯与倔强。长而密的睫毛颤得厉害,像振翅欲飞却被缚住的蝶,眼底翻涌的情绪,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种破碎又明艳的美。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却字字清晰地响在死寂的地牢里:“你装得……还真像那么回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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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一出,不仅云为衫猛地抬头,满眼错愕地看向她,连宫尚角和宫子羽也皆是一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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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阴影里的宫远徵更是瞳孔骤缩,握着银针的手指猛地收紧。他一身墨红劲装,衣摆上还沾着夜露的湿痕,那张素来带着桀骜与算计的少年面容,此刻满是难以置信。眉峰狠狠蹙起,平日里亮得惊人的眸子,此刻正死死盯着木桐,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般,眼底的惊疑、不解,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全都清晰地显露出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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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桐迎着众人的目光,缓缓抬眸,目光掠过云为衫惨白的脸,最终落在宫尚角沉凝的眉眼上,一字一句道:“她没有撒谎,却也没有说全。真正的无锋刺客,是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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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里瞬间落针可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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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为衫瞳孔骤缩,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木桐的眼神制止了。“她本就是个良家女子,与无锋半点干系都没有。”木桐的声音依旧发颤,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是我,在她刚入宫门的那夜,寻了个由头将她拦下,逼着她服下了“半月之蝇”。这毒霸道得很,没有我的解药,她活不过一个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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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云为衫僵住的脸上,语气愈发笃定:“她入宫门后做的所有事,全是受我胁迫。替我传递消息,替我混淆你们的视线,稍有不从,便要受那毒发之苦。她根本不是什么刺客,只是我手里任人摆布的棋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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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说辞环环相扣,天衣无缝,分明是木桐在这片刻之间,硬生生为云为衫铺就的一条生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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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为衫怔怔地看着她,看着这个明明身陷囹圄、满身伤痕,却还要替自己扛下所有罪责的少女,眼眶倏地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宫尚角眉头紧锁,锐利的目光在木桐和云为衫之间来回扫视,显然是在掂量这番话的真假。宫子羽更是满脸震惊,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没说出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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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桐迎着众人各异的目光,只觉得心口那股酸涩愈发浓重,像是要溢出来一般。她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所有的罪,都在我一人身上,与她无关。”宫尚角锐利的目光落在木桐脸上,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你先前拼死不认,如今又为何突然改口,将所有罪责揽在自己身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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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宫子羽皱着眉,满眼困惑地看向木桐,连瘫坐在地上的云为衫,也忘了落泪,怔怔地望着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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