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我冒雨跑回小屋。</p>
晚晚没睡,她点了一盏小油灯,坐在床边安安静静地等着我回来。</p>
“哥哥?”她听见我的脚步声,抬起头来。</p>
我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又涩又痛。</p>
我半跪在她面前,握住她的肩膀。</p>
“晚晚,听着。”我的声音因为急促而沙哑,“明天天亮之前,你必须离开这里。”</p>
她愣住了,手里正准备递给我的白毛巾停滞在半空,她问:“为什么?”</p>
“别问为什么。”我从床底拖出一个小包袱,“这里面有食物和几件衣服。沿着后山的小路往北走,不要回头,不要相信任何说认识我的人。”</p>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那你呢?”</p>
“我随后就到。”我说,“我们在山外的镇上汇合。”</p>
这是我对她说的第二个谎言。</p>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都变小了。然后她轻轻摘下蒙眼的白布,露出一双清澈的紫瞳。</p>
“哥哥,你又在说谎。”她说。</p>
我僵在原地。</p>
“我看得见。”她轻声说,“一直看得见。蒙上布条,只是因为别人看见我这怪异的眼睛会杀了我,对吧?哥哥,我就是你的亲妹妹,家人是不会抛弃家人的。”</p>
家人是不会抛弃家人的……</p>
可爸爸妈妈抛弃了我们。</p>
“晚晚,听话。”我沉默半天,就只说出了这四个字。</p>
又是沉默良久后,我微微拥抱住她。</p>
“对不起。”我说。</p>
“没关系。”她把脸埋在我湿透的肩头,“哥哥,我们一起走。”</p>
于是我们决定一起逃离。在那个雨夜里,两个七岁的孩子手牵着手,踏上了未知的路。</p>
雨水冲刷了我们的足迹,也模糊了前路,我们不知道我们该何去何从,像两只无头苍蝇一样。</p>
我紧紧握着晚晚的手,她的掌心很暖,暖得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也许我们真能逃出去,也许真有那么一个地方,能容得下一对紫眼睛的兄妹。</p>
后山的树林在雨中显得格外阴森。</p>
晚晚跌倒了无数次,膝盖磕破了,却一声不吭。</p>
“哥哥,天快亮了。”她喘着气说。</p>
是的,东边的天际已经泛白。雨停了,但更糟糕的是,我们听见了远处传来的呼喊声。</p>
他们发现我们不见了。</p>
“快走。”我拉着她钻进一片灌木丛。</p>
透过枝叶的缝隙,我看见火把的光亮在林中闪烁。村民们的喊声越来越近。</p>
“分头找!必须在天亮前找到神子!”</p>
“早知道就应该早早把神子捡的那个小野种净祭掉!”</p>
……</p>
我试图捂住她的耳朵,不让她去听这些恶语相向。</p>
在我抬手的瞬间,有人停在了我们的藏身之处前。</p>
“这里没有!”</p>
他又走了。</p>
我松了一口气,然后找准一个时机,拉着晚晚就趁他们不注意往远处跑。</p>
跑着跑着,我只感觉越来越累,慢慢得跑不动了。</p>
一切发生得很快,又很慢。</p>
我记得我死死护在妹妹身前,像一头绝望的幼兽,嘶吼着,踢打着。</p>
但无数双手伸了过来,轻易地将我扯开。我听见晚晚在尖叫,不是害怕,而是喊着:“别伤害我哥哥!”</p>
然后,她的声音戛然而止。</p>
一块石头,或者是一根木棍,我记不清了,重重地砸在了她的头上。</p>
她软软地倒了下去,蒙眼的白色布条,瞬间被刺目的红色浸透,那红色,比我的紫瞳更加妖异。</p>
他们把她拖走了,像拖走一件垃圾。我被人死死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潮湿的泥土,眼睁睁看着那抹刺眼的红消失在视线里。</p>
我的喉咙像是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混入泥泞。</p>
净祭在村口的广场举行。</p>
我被强迫着观看。火光冲天,映照着每一张麻木而疯狂的脸。</p>
我没有看到晚晚的身体,只看到熊熊的火焰吞噬了一切。</p>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味,李先生称之为“圣洁的净化”。</p>
那一年,我十二岁。世界在我眼里,失去了最后一点颜色。</p>
妹妹死后不久,一场突如其来的疫病席卷了村落。</p>
这是报应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