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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沙海里的烈日,滚烫的黄沙,冰冷的刀锋,还有无数次生死边缘挣扎留下的印记。是他独自一人,在沙漠深处,在汪家人眼皮底下,在自己身上一刀一刀,用最痛苦也最决绝的方式,刻下的“路”。每一道,都对应着一个节点,一个名字,一个必须铲除的目标,或者,一个必须牢记的理由。有些是为了传递无法言说的信息,有些是为了在极端环境下保持清醒,有些……连他自己后来回想,都觉得疯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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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已习惯了它们的存在,如同习惯身上其他大大小小的伤。在寻常日子里,用衣袖,用手表,轻易便能遮盖。他从未想过,也或许潜意识里拒绝去想,有一天,会这样猝不及防地,暴露在眼前这人的目光之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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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起灵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更大的动作,只是那样看着。风雪在他们之间打着旋儿,卷起细碎的雪沫,扑在两人的肩头、发梢。时间仿佛被拉长,又被冻结。吴邪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冰冷的,却又带着某种穿透力,缓慢地、仔细地逡巡过每一道疤痕的走向、深浅,仿佛在阅读一篇晦涩艰难、却血迹斑斑的文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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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目光里没有惊诧,没有疑问,甚至连一丝波澜都难以捕捉。可吴邪就是觉得,那平静的注视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冰封的湖面下,有暗流悄然改变了方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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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邪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收回手,将那不堪的伤痕藏起。太狼狈了。他想。这和他预想过无数次的重逢场面,一点也不一样。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话语,没有插科打诨的调侃,甚至没有沉默却坚实的拥抱。只有这该死的、无所遁形的伤疤,横亘在他们之间,像一道无声的诘问,又像一道深深的鸿沟,提醒着对方不在的这十年,自己所经历的一切,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天真的吴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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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吴邪的指尖微微颤抖,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沉默的审视,准备退缩的那一刻,张起灵动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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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极缓、极缓地抬起手。那动作似乎带着一种久未活动般的生涩,又或者是无比的慎重。他没有去握吴邪伸出的手,而是将自己的手掌,轻轻覆在了吴邪露出的那一截手腕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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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并不温暖,甚至也带着冰雪的凉意,但那份量,却沉甸甸地落了下来,恰好,完完全全地,盖住了那些纵横交错的疤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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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肤相贴的瞬间,吴邪猛地一颤,像是被那冰冷的温度,或是这突如其来的触碰烫了一下。他抬起眼,望向张起灵。</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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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起灵也正看着他。那双十年未见的眼睛里,依旧是深不见底的墨色,但此刻,那墨色深处,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碎裂开来,又缓缓沉淀下去。那不是同情,不是怜悯,也不是吴邪预想中任何可能的情绪。那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无声的、沉重的、跨越了漫长时光和生死的了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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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然没有说一个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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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在腕上的手掌,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既没有握紧,也没有松开,只是那样覆着。透过那层薄薄的、冰凉的皮肤,吴邪几乎能感觉到对方掌心的纹路,以及那下面,沉稳而有力的脉搏跳动。一下,又一下,和他自己此刻狂乱的心跳,形成了突兀而又奇异的对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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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还在呼号,卷过裸露的山岩,发出呜呜的声响。胖子的破歌声不知何时停了,车里车外,一片寂静。只有他们两人,站在青铜门外,茫茫雪地之中,一个伸着手,一个覆着腕,像两尊突然被风雪凝固的雕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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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邪喉咙发紧,鼻尖无法控制地泛起酸意。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小哥”,想如往常般嬉笑着说“你总算出来了”,或者干脆问一句“里面……怎么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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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所有声音都堵在了喉咙里,被那覆在伤疤上的、冰冷而沉稳的掌心,牢牢地压了回去。只有滚烫的湿意,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迅速被凛冽的风吹成一片冰凉的刺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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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头,看着那只覆盖在自己腕上的、属于张起灵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袖口下,那十七道或深或浅的疤痕,此刻被严严实实地遮盖住,一点也看不见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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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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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仿佛,它们存在的所有意义,都在这一覆之下,被无声地接纳,然后,轻轻拂去尘埃,妥帖地安置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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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更大了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