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熹微时,路垚被窗外窸窣的响动惊醒。推开雕花木窗一看,竟是乔楚生在庭院里晨练太极。素白衫袍随着动作翻卷如云,衣袂带起的风掠过竹丛,惊落几滴露水沾湿了他鬓角的头发。路垚倚着窗棂静静看着,直到对方收势转身望来,四目相对间晨雾都染上了笑意。
“今日想去镇上采买些鲜货。”乔楚生擦着汗走进屋内,将尚带着体温的手炉塞进路垚怀里,“听说西街新开了家南货铺子,可要同去瞧瞧?”路垚捧着暖烘烘的手炉点头应允,目光却被他领口松开的盘扣吸引——那里隐约露出锁骨线条,在朝阳下泛着珍珠似的光泽。
青石板路上还氤氲着夜雨未干的水汽,两人共乘乌篷船顺流而下。船娘是个嘴甜的老妪,见他们十指相扣便打趣道:“二位爷真是神仙眷侣哩!”路垚羞得耳尖通红要抽回手,反被乔楚生握得更紧。河岸垂柳轻拂过画舫檐角,惊起一群白鹭直上青云,倒影碎成满河粼粼波光。
市集比想象中更要热闹些。乔楚生熟稔地与各摊主寒暄,不时停下脚步问路垚的意见:“这新到的龙井可合心意?”或是拈起块琥珀色的麦芽糖递到他唇边。路垚正蹲在鱼摊前挑选活蹦乱跳的鲫鱼,忽觉身后覆上温热胸膛,男人低沉嗓音响在耳畔:“挑好了么?我帮你拿着。”周遭妇人羡慕的目光灼得他脖颈发烫,慌忙起身撞进对方结实怀抱。
归途经过城隍庙时,路垚被彩绘泥塑勾住脚步。朱漆剥落的神像前供着盘缠红绳的并蒂莲,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模糊了时光轮廓。乔楚生忽然拽着他走向偏殿,在月老祠前站定。红绸带系着的木牌密密麻麻挂了满墙,最顶端那块空白处,笔墨未干的墨迹正缓缓晕开:“愿岁岁年年,朝暮相伴。”
当晚老宅厨房飘出腊味香气时,路垚才发现乔楚生不知何时备齐了腌制腊肠的材料。桐木架上悬着成串酱肉在炭火上烘烤,油脂滴落火塘发出滋啦轻响。他挽起袖子帮忙翻动竹签,看蜜蜡般透亮的肉皮渐渐缩起皱褶。乔楚生从背后环住他指导手法:“力道要匀些,像这般……”带着薄茧的手掌覆在他手上摩挲而过,惊起心跳漏了半拍。
子夜时分突降急雨,瓦当叮咚声敲碎寂静。路垚蜷缩在拔步床深处,听着雨水敲打芭蕉叶的节奏愈发清晰。倏然床榻凹陷一角,带着凉意的身体钻进锦衾。乔楚生将他拢进臂弯轻嗅发间余香:“睡吧,我在呢。”雷鸣滚过天际那瞬,路垚反手抱住他精壮腰身,感受着后背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震颤。
次日清晨推开轩窗,但见远山含黛云雾缭绕。乔楚生端着漆盘立在廊下,盘中盛着刚出锅的蟹壳黄烧饼和现磨豆浆。路垚咬下酥脆外皮时被他指尖蹭到嘴角的芝麻粒逗笑,晨光恰好落在那人眉梢溅起细小金芒。石桌上摊开的报纸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头条赫然登载着乔氏商行新设粥棚救济难民的消息。
午后阳光斜照进书房时,路垚正在整理账册。乔楚生悄无声息地靠近,突然蒙住他的眼睛:“猜猜我带了何物回来?”掌心传来粗糙触感分明是捆扎结实的湘妃竹帘。待重见光明时,但见新换的竹帘筛下细碎光斑,将满室陈设镀成流动的琥珀色。路垚抚过帘上天然斑纹轻叹:“倒像是把我们的日子也编进了这经纬之间。”
黄昏时分天边烧起绚烂晚霞,两人携手漫步至护城河畔。垂钓老者收竿准备归家,篓中跃动着银鳞闪烁的河鲜。路垚童心大起捡起扁平石片打水漂,涟漪层层荡开惊散了芦苇丛中的野鸭。乔楚生笑着执起他的手往回走:“该用晚膳了。”暮色里交叠的影子时而分离时而重叠,最终融成不可分割的整体投映在青石板路上。
掌灯时分厨房传来动静,原是厨娘特意留了桂花藕粉羹在灶上温着。瓷碗捧在手中尚有余温,晶莹剔透的羹汤里浮沉着金色桂瓣。路垚舀起一勺吹散热气喂到乔楚生嘴边,对方唇角沾染藕粉也不拭去,只专注地看着他眼睛说道:“明日带你去看新置办的田地如何?”月光漫过窗棂勾勒出男人侧脸轮廓,路垚恍惚看见岁月静好的模样。
更深露重时两人移步到露天浴池。温泉水汽蒸腾如纱帐笼罩四周,乔楚生摘下挂在榕树上的铜盆舀水淋背。路垚浸在温水里看星辰倒映水面,随波纹荡漾成破碎银链。忽然后背贴上宽阔胸膛,男人低沉嗓音混着水声传来:“往后每个中秋都要这样过下去。”温热水流漫过锁骨汇入心口,路垚仰头吻上他下颌线条分明的弧度。
夜半梦回之际似有蝶翼轻扫睫毛,睁眼便撞进乔楚生温柔眸光。月光从格心窗棂漏进来织就银网,将枕畔人笼进朦胧光晕里。路垚伸手触碰那道挺直鼻梁,指尖滑向微微张开的薄唇:“明日……想吃什么?”得到的回应是翻身压来的阴影和裹挟着桂花气息的深吻。
晨起梳洗罢来到院中,但见昨夜雨水浸润过的地面冒出嫩绿新芽。乔楚生指着墙角笑道:“去年埋下的栀子花种子发芽了。”路垚蹲下身凝视脆弱幼苗,身后传来坚定声音:“我会陪着它长大。”转头恰见朝阳穿透男人修长手指缝隙,在他掌心投下跳动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