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云层时,路垚正窝在暖阁里给新得的蓝玫瑰描图。笔尖刚触到花瓣轮廓,忽听得院外传来马蹄声碎。他搁下狼毫笔推窗张望,恰见乔楚生策马归来,玄色披风下摆沾着草屑,肩头还落了几瓣早开的梅花。
“查案归来?”路垚探出身子唤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凝结的霜花。乔楚生利落地跃下马背,将缰绳甩给迎上来的小厮,抬头望向二楼时眼里便盛满了笑意:“特意绕到城郊寻了野梅桩,想着你定喜欢。”说着从马鞍侧取出个粗陶罐,嫩白的绿萼梅枝斜斜探出,带着山间清冽的气息。
用过早膳后,两人并肩坐在回廊上修剪花枝。路垚执银剪的动作极轻,仿佛怕惊碎了那薄如蝉翼的花瓣。乔楚生则专注地剔除杂叶,忽然开口:“明日市政厅要拍卖一批没收的古玩字画,其中有幅唐寅真迹……”话音未落,路垚的眼睛已然亮若星辰,剪刀“咔嗒”一声落在青石地板上。
“当真?”他转身时带起一阵风,狐裘下摆扫过案几上的松烟墨锭,“去年在苏富比见过仿品,笔触终究差了三分灵气。”乔楚生拾起剪刀塞进他掌心,顺势握住他冰凉的手揉搓:“自然是真的,我已让账房备好银票。”路垚反手扣住他的手腕,指腹蹭过对方虎口处的薄茧——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
午后日光正好,乔楚生铺开宣纸研墨。路垚倚着檀木书案看他运笔如飞,写的却是前朝某位贤臣的奏折体。墨香氤氲中忽然察觉异样:“这字迹……怎的透着股杀伐气?”乔楚生搁下笔锋轻笑:“许是近日办案见多了血书,倒污了笔墨。”说罢蘸着朱砂在空白处勾了朵红梅,艳色恰与窗外的腊梅相映成趣。
申时三刻有客来访,竟是海关督办带着礼盒登门。路垚躲在屏风后观察来人神色,听见乔楚生漫不经心地问起港口货轮调度事宜。待客人离去,他快步转出屏风:“那人袖口沾着海盐结晶,却声称从未靠近码头——分明在说谎。”乔楚生赞许地点头,从礼盒中取出盒西洋点心放在他面前:“奖励我们小侦探。”
暮色渐浓时突降急雨,豆大的雨点打在琉璃瓦上噼啪作响。路垚抱着手炉蜷进乔楚生怀里看账簿,听着对方胸腔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忽然瞥见某页夹着张泛黄的信笺,抽出一看竟是自己少时手书的《声律启蒙》残页。“何时收着的?”他耳尖泛起薄红。乔楚生合上账本将他搂紧:“那年你蹲在当铺后巷教流浪儿识字,我便拾得了这片纸角。”
子夜时分雨势渐歇,乔楚生披衣起身:“去书房等我。”待他再回来时,手中多了方锦盒。路垚掀开盒盖,里面躺着块温润的和田玉佩,雕工正是自己昨日随口提过的汉八刀技法。“怎么找到匠人的?”他摩挲着玉纹喃喃。乔楚生坐在炕沿替他系挂绳结:“派人连夜请江南老师傅赶工的。”烛火跳动间,玉佩内侧赫然刻着两个小篆——“永契”。
五更鼓声敲响时,路垚被院中的响动惊醒。披衣推门望去,只见乔楚生正在晨雾中练剑,剑尖挑起的水珠折射出七彩光芒。他悄悄退回屋内煮茶,待对方收势进门时递上一盏碧螺春:“今日要去督军府赴宴?”乔楚生拭汗饮尽茶汤:“不过是走个过场。”路垚忽然从袖中摸出枚翡翠扳指套在他拇指上:“戴着这个去,显得气派些。”
早饭过后,管家呈上当日行程单。路垚扫见下午有场慈善拍卖会,指尖点了点:“我要去看热闹。”乔楚生挑眉:“若有人竞拍你喜欢的东西怎么办?”路垚托腮轻笑:“那就劳烦您多准备些银票了。”说话间目光掠过对方腰间新换的绛紫色绶带——那是昨日自己亲手染就的颜色。
拍卖会上果然热闹非凡,各路名流云集。当那幅唐寅真迹被抬出来时,路垚的眼睛瞬间睁大。竞价声此起彼伏间,乔楚生始终从容举牌,直到最后一刻才轻叩木槌定音。散场后他携着画轴走向休息室,却见路垚正蹲在角落逗弄一只流浪猫崽。
“喜欢?”他蹲下身平视对方。路垚抱起小猫蹭了蹭鼻尖:“比那些虚名浮利可爱多了。”乔楚生忽然伸手抚过他鬓角:“明日带你去郊外马场如何?新得了匹温顺的小白马驹。”路垚眼睛倏亮:“可我骑术不佳……”话音未落已被打横抱起:“有我在怕什么?”
归途马车上,路垚枕着乔楚生的膝头假寐。车帘外风景飞速倒退,车内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忽然感觉发间落入温热气息,睁眼看见乔楚生正低头凝视自己,目光穿过飞扬的帘幔落在远方天际:“等天下太平了,我们就建座带玻璃花房的大宅子。”路垚勾住他小指:“要种满蓝玫瑰的那种?”乔楚生低笑:“依你。”
是夜雪落无声,路垚在睡梦中恍惚听见细微响动。睁眼只见乔楚生披衣坐在床头,手中捏着块雕了一半的木牌。月光照亮半成品上的纹样——竟是两只交颈鸳鸯。见他醒来,乔楚生耳尖微红:“吵醒你了?”路垚翻身凑近:“教我刻。”烛光摇曳中,两双手交叠着握住刻刀,木屑簌簌落在锦被上,融进窗外漫天飞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