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潇的身体急速下落，并没有感受到想象中的疼痛，只是坠入水中。巨大的水花升起无数水泡，冰冷的河水猛烈灌入口鼻，强烈的窒息感席卷而来。她翻腾着，想要挣扎着游出水面，但衣裙一层层裹挟着她的身躯，令她随着湍急的河流一同向下。</p>
直到一双手将她从水中捞起，她才能得以喘息，她紧紧依靠着这具身躯。剧烈的咳嗽逐渐平静。淡淡的月光下，她见到卓翼宸苍白的脸庞，他的眉头微皱，似不悦又似疑惑。</p>
当她坠落时，他几乎没有犹豫，就随着她一同跃下。他对自己的行为有些不解。待卓翼宸将她拖上河岸，却听见她的第一句竟是。</p>
<i>文潇</i>我的花。</p>
文潇想起手里的红花，若是那一片花田都被大火毁灭。那远舟哥哥所期盼的药，便只剩下这一株。卓翼宸联想起她手里紧握着的那株红花，微叹一声，转身潜入水中。</p>
当文潇拨开额前的湿发，便瞧见卓翼宸消失于湍急的河面，一下子慌了神。</p>
<i>文潇</i>卓大人，卓大人……</p>
她一声声喊着，却也不敢贸然入水，焦急的声音回荡在林间。</p>
忽然，一具身躯浮出水面，他的一只手捂住她的双唇，这样的声响只会暴露他们的行踪。而文潇却惊喜地抱住他的脖子，两具冰冷的躯体再次贴合。人族柔软的身体，紧贴后奇异的触感，令他微怔。好在她很快离去，转而伸手将他拉住。</p>
上岸之后，卓翼宸见她有些虚弱，便主动背上文潇。他们快速地往前奔走，两旁的树木飞速闪退。方才落水时，文潇的身体受了冲击，此刻在他背上，难免有些头晕。</p>
身体已然疲惫，但她仍控制不住自己翻飞的思绪。那些人究竟是谁？血魔是什么？卓大人是受伤坠崖，还是自己跃下？心中实在有太多疑虑。</p>
没过多久，二人在一间破庙停下，卓翼宸放下文潇，独自倚在石柱之上。文潇则是借月光扶起倒地的神像，她看着那座肃穆又慈悲的神像，不免动容。她拿出丝帕，将祂周身的灰尘拂去。做完这些，她拾上稻草和干柴，继而升起火堆。当火光摇曳，她才勉强看清卓翼宸的伤势。</p>
他的腹部本就被狼爪狠狠贯穿，落水之后大约又撞到了礁石，伤口可怖，此刻血水正一直外渗。</p>
她急忙脱下自己的外袍，紧紧捂住那个巨大的伤口。可血液还是从衣物渗出，涌入她的指缝，温凉的血液触及她的肌肤，她的眼泪随它一起落下。</p>
<span>卓翼宸</span>不许哭！</p>
卓翼宸的语气恶劣，他看着眼前娇气的文潇，心头莫名烦躁，伤的是他，痛的也是他，她有什么可哭的，聒噪的雀鸟。</p>
文潇闻言，一下子止住眼泪，但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泣，委屈的样子，似被抢了食物的野兔。他看着她的模样，觉得有些可笑。</p>
直到鲜血止住，她的情绪才慢慢平复。文潇将外袍在他腰间一圈圈系紧，二人的距离因此拉进。她温热的呼吸洒在他的胸前，所及之处，带着莫名的瘙痒，比伤口处的疼痛更为剧烈难耐。</p>
文潇将火柴越堆越高，火焰映照着她的侧脸，染得通红。她伸手覆上他的手背，还是这样凉，转身又想要去砍柴。</p>
<span>卓翼宸</span>没用的，我的身子暖不了。</p>
抱着柴火的文潇愣愣地转过身子，又开始落泪。</p>
<i>文潇</i>卓大人，你会死吗？</p>
远舟哥哥说，她的母亲死于破庙之中，当他发现时，已手脚冰凉。而她在母亲的怀中，安静地睡着。她不想卓翼宸死，她不愿任何人死在自己面前。</p>
卓翼宸看着她的样子，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强烈的笑意甚至扯动着伤口处的肌肤。他怎么会死呢？死对他们而言，是最为奢侈的东西。</p>
<span>卓翼宸</span>不会。</p>
<i>文潇</i>真的吗？</p>
<span>卓翼宸</span>或许我会对你说很多谎言，但这一句，是真的。</p>
他看着眼前喜笑颜开的少女，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第一次，有人为他能活着而庆幸。</p>
他见过许多人族，他的手上也沾染过许多人族的鲜血。他们有的怯弱，有的贪婪，有的自诩正义……但像她这样，对一个血族都善良到愚蠢的，他倒是第一次见。</p>
或许这便是赵远舟想要见到的。这样一个人，在得知被愚弄的真相之后，眼中瞬间熄灭的光亮，应当足够令他满意。他望向她纯粹的双眸，竟生出几分怜悯。</p>
木枝燃烧产生轻微的噼啪声，火堆旁的女孩睡得很浅。她时不时从睡梦中惊醒，关注着火焰是否熄灭，随后又抬头看着他，似乎在确定他还活着。</p>
身体的疼痛令卓翼宸的感官异常敏感，他看着少女宛如惊弓之鸟的神态，心头的思绪一时难以言表。他伸出左手，熊熊火焰在手指附近跳动，再大的火焰也无法温暖他的身躯。因为，他本就是冰冷的嗜血之徒。</p>
他从前一直觉得，人族是最为卑劣的种族。短暂的生命，弱小的力量，不得不寻求狼族的庇护。</p>
可今夜，他望向那双透彻的眼眸，里面藏着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那是他过去从未见过的，令他的心无法控制地动摇。</p>
火光映照出她的影子，在灰白的墙上一点点跃动着，也不可遏制进入他的心。</p>
卓翼宸猛然感受到身体的燥热，他抬头看向屋顶，透过房檐上的那片空洞，他见到了夜幕之上的那轮明月。</p>
月圆之夜，血族对于血液的渴求会达到顶峰。文潇的小腿大概被河底的沙石划破，留下几道浅浅的伤口。</p>
他终于嗅到鼻尖萦绕的香甜气息，似淡淡的花香之中夹杂着甘醇的野果汁水，带着一丝酸甜。卓翼宸勉强撑起自己的身躯，想要离开此处。熟睡的文潇听到动静立即起身。</p>
<i>文潇</i>卓大人，你怎么了，是伤口又疼了吗？</p>
<span>卓翼宸</span>别过来。</p>
他烦乱地甩开她关切的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