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场馆的混乱超出了预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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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临时启用的场地配套设施简陋，流程衔接生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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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后的喧嚣还未平息，工作人员就催促着我们赶快退场，要给下一场赛事腾地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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镁光灯和欢呼声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更衣室里刺目的白炽灯下，脱力的疲惫像厚厚的棉絮一样裹上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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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腿酸痛得发颤，脚踝的旧伤隐隐作痛，脑子里还嗡嗡回响着场内的呐喊余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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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后一个从更衣室出来，队友们已经顺着狭窄的后场通道向外走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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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里灯光昏暗，空气闷热潮湿，唯一的凉意来自手里握着的手机金属外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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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几乎是半眯着眼，脚步虚浮地往外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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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解锁屏幕，枣姐的信息就蹦了出来，是一张刚刚混采区的抓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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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我身边，对着镜头比耶，笑得灿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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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里我和樊振东恰好被框在镜头一角，表情模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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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还配了行字：【听听！下个战场庆功宴走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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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划开屏幕，想回个“累晕了，只想睡”，却感觉眼皮重得抬不起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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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和精神在高压释放后彻底滑向迟钝的怠机状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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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想快点穿过这条通道，找个安静的角落，坐下或者干脆瘫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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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口连接着场馆侧翼一个小小的临时过道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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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线稍亮了些，但依旧人影幢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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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队的一群人正聚在一起说话，教练、队友、队医……樊振东也在那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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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结束了他的那场男单，黑色队服的后背湿了一大片，紧紧贴着肌肉轮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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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侧对着我，正和龙队说着什么，一边抬起手臂，用毛巾用力擦着脖颈和下颌滚落的汗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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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队伍要解散了，队友们开始互相击掌或拥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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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昕先跟马龙碰了下拳，又笑嘻嘻地拍了拍小胖的后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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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曼昱和丁宁也相互拥抱了一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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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在缓慢地“开机”，拖着沉重的脚步向那个小群体靠近，一半视线还粘在手机屏幕上，指尖停留在输入框里那个“晕”字上没发出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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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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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振东似乎和所有人都打完了招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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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目光正向我这边扫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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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看到我这副魂游天外的样子，也许是单纯地作为队友要完成一个告别仪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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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朝我这边走了过来，两三步的距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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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脑子一片混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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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光里能看到那抹熟悉的黑色身影靠近，停在我面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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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应该是在做那个赛后的例行动作——和每个并肩作战的队友握手致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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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是出于一种身体在极度疲惫和惯性驱动下的、未经大脑处理的反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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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靠近的刹那，我下意识地——为了空出拿手机的手，将一直随意垂着的左手往前抬了抬，手指微微张开，手心向上，极其自然地摊开了手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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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作流畅得如同在队内训练时，摊开手等待队友递过来的下一个练习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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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瞬间，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我的心跳毫无征兆地“咚”了一声，沉闷地砸在耳膜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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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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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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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小休息区，包括旁边通道口附近几个还没散去的印尼本地记者和几个眼尖的球迷，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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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就不算大的空间里，所有的视线如同聚光灯般“唰”地一下焦灼地钉在了我和他身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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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那个“累晕了”的“晕”字，才刚刚颤巍巍地点了发送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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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混杂的各种声音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性起哄瞬间压下去，只剩下一种诡异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寂静沸腾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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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这巨大的动静猛地惊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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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不偏不倚，直直撞进樊振东的眼睛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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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看我，又看看我那只悬在半空、傻乎乎摊开的手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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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滚烫的血流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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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他就那么站在原地，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在周围巨大的哗然和无声的尴尬漩涡中心，茫然地对望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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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无数倍，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难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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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额角滚落的汗珠滑过他紧抿的唇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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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现在应该装回兜里？还是……伸过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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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一位老领导看不下去，憋着笑，出来打了个圆场，声音洪亮地盖过了尴尬：“好了好了！散了散了！运动员都累了！快回去休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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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在强压下不情不愿地开始散开，但那持续的低笑和暧昧的打量并未完全消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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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枣姐刚刚回复的信息刺眼地跳出来：</p>
【晕什么晕？我看你挺清醒啊！手都伸过去了？！[狗头][狗头][狗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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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我盯着那条消息，后脑勺无力地抵在冰凉的墙壁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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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爷，这比赛，到底什么时候才算彻底结束啊！这误会，还能不能活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