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到冰凉的泪珠滑过脸颊，我仿佛卸下了全身的力气，捂住脸不止地抽泣起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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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龙头里的水依旧在哗哗地流淌，却冲不散心头那片沉重的阴霾和尖锐的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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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被我亲手划下的裂痕，已经悄然蔓延，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投下无法回避的阴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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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空气里的冰层似乎更厚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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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场上，我们依旧是教科书般流畅高效的混双组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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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在胶皮上碰撞出的每一声脆响，脚下精准的交叉换位，都计算得分毫不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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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人甚至会说，我们之间更有“无声的默契”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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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只有我知道，这“默契”里掺了多少冰凉的刻板指令和小心翼翼的规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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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个寒冷的冬夜，被一切彻底打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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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门被敲得又快又急，枣姐把我从浅眠里拽出来时，我还有些懵。</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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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听！快下去！樊振东他……反正你赶紧下去看看吧。” 她后半句话没说，但脸上那种混杂着震惊和“只有你能处理”的表情，瞬间让我心里咯噔一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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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睡意都化成了一种冰冷的预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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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下楼的路上，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我急促的脚步明明灭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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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厚重的铁门，他穿着敞怀的深色羽绒服，就那么孤零零地坐在冰冷的花坛水泥沿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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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袋耷拉着，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一部分魂儿，只余下一具被酒精浸泡后格外沉重的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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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鼻的酒气混在冷风里扑面而来，冻得我鼻腔都发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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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认识他的男队员正弯着腰试图拉他起来：“东哥，别坐这儿，冻病了！我扶你回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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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振东猛地一挥手，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执拗和疲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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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含糊的声音从他埋在领口的唇间滚出来，闷得像在砂石地上拖行。“…找听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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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名字，像落进我瞬间紧绷凝固的心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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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我后马龙挥手让大家都散了，然后深深看我一眼也离开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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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的空地恢复了平日的空旷，我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时，那股混合着冬日冷冽和浓重酒精的味道更是直冲鼻腔，呛得我眼睛发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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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振东？”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冰凉的羽绒服袖子，“风太大了，这样会感冒的……我扶你，咱们回去？”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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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说得异常艰难，每一个字都像在抗拒着什么无形的压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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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迟钝地抬起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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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听…”樊振东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又软又沉得砸在我心坎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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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他皱紧了眉，像是费了极大的力气去思考一个困扰他很久的难题，眼神涣散又固执地锁在我脸上，“…怎么总不理我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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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你先出现在我的世界里的，为什么…现在要走了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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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被他平日强大外壳层层包裹的情绪，此刻被酒精彻底撕开了口子血淋淋地摊开在我眼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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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亲手划下的那道界限，逼得他这样痛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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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仿佛听到了自己理智的围墙轰然崩塌的声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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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什么该死的责任？！为了那些虚无缥缈、可能根本不会发生的未来风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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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这样折磨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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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精让他的身体有点不受控制地前倾。</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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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滚烫的大手迟钝地举起，最终只是轻轻勾住了我外套下摆边缘的一块布料褶皱，揪着不放。</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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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泪瞬间冲到了眼眶边缘，硬生生被我逼了回去。喉咙堵得几乎无法呼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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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不能再这样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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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吸进一口冬夜里寒冷的空气，肺部像被冰碴子塞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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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只手却不再犹豫，一把紧紧攥住了他揪着我衣角的那只手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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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脉搏在皮肤下疾速跳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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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强迫自己迎上他地眼睛，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道：“樊振东，东京奥运会还有三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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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声音压得很低，仿佛要把每一个字都钉进他的灵魂里，也刻在我心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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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起去东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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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把该拿的冠军，都赢下来，全都赢下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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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振东好像没完全听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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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迷蒙的眼睛努力眨了眨，浑浊的视线费力地聚焦在我脸上，似乎想分辨这话里的意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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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不管他懂不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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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我不再犹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强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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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双手用力，拖着他沉重的身体从冰冷的石沿上硬拽起来：“走！回宿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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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半拖半架着他，温热又带着浓重酒气的呼吸不断拂过我的颈侧和耳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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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静得可怕，只剩下我们沉重的脚步声和交缠在一起略显粗重的呼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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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微微侧过头，嘴唇几乎是贴着他汗湿的鬓角，补上了那句赌上全部未来的承诺：“听见了吗？樊振东，等赢了，等我们赢下那块该死的金牌！…”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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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顿了顿，清晰地撞进他半昏沉的意识里：“…到那时，我就在这里！你想问什么，我都告诉你！所有你想知道的答案…都是你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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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体猛地顿了一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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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半眯着的眼睛，在走廊顶灯刺眼的白光下，费力地撑开了一条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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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缝隙里，一点微弱的光，像穿透浓云的星子，倏地亮了一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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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转瞬又被更汹涌的醉意覆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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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短暂的一闪，对我而言足够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