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映得朱素娥指间的玻璃杯壁凝着一层薄汗。她捏着那张被反复折过的体检单，指腹把“卵巢功能欠佳，受孕概率较低”的字样磨得发毛，声音像浸了水的棉花，沉得提不起来：“阿夜，你说怎么办才好啊？”
沙发陷下去一小块，谭月夜刚坐下就觉出空气里的滞重——朱素娥眼底的青黑遮不住，连常穿的米白色针织衫都显得松垮了些。她伸手覆住朱素娥微凉的手背，指尖带着刻意放软的力道：“小姨，这都什么年代了？陈家是有金山银山要继承，还是有爵位要传？非要揪着‘传宗接代’不放？”她顿了顿，想起朱素娥之前提过的细节，又补了句，“你不是说，小生每次见小家乐，眼睛都快粘在孩子身上了？他疼家乐那样，难道还分得出‘亲生’和‘非亲生’？”
朱素娥揉太阳穴的动作顿了顿，鬓角的碎发落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怅然：“是呀，家乐是乖……可他妈昨天还拉着我讲，说‘女人这辈子没生过孩子，总像缺了块东西’。”她没说出口的是，前几天偷偷去看那位老中医时，对方把着脉说“气血亏得厉害，调理还说不定见效。”，她攥着药方从医馆出来，看着街上车水马龙，忽然就慌了神。
婚礼前一天的混乱，谭月夜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陈家的亲戚堵在门口，陈小生急得眼圈发红，问朱素娥去了哪里。谭月夜让开玄关的位置，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护短：“我真不知道小姨去哪了，你们要搜就搜，别围着我吵——她要是不想走，谁也拽不动她。”她看着那些人翻箱倒柜的样子，心里替朱素娥憋得慌：结婚是两个人的事，怎么倒像在完成什么任务？
第二天早上，手机屏幕亮起来，是朱素娥发来的消息：“阿夜，我买了去加拿大的机票，想散散心。”谭月夜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手指飞快地打字，问她住的酒店地址，又忍不住多问了句“要不要告诉小生”。那边隔了很久才回复：“别让他知道，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谭月夜终究还是没忍住。她翻出陈三元的号码，把朱素娥的行程一五一十地说清楚，末了加了句：“三元，你劝劝陈小生，让他别再犹豫了。小姨是怕他失望——他要是真在乎，就去机场找她，把话说开，还有可能。”
一周后，谭月夜拉着朱素娥留在陈小生的行李箱，准备离开这里。初秋的风带着凉意，吹得她刘海乱飞。陈小生穿着薄外套，扣子也没系好，眼底满是红血丝：“她……还不肯见我？”
“她现在不想见任何人。”谭月夜拉着他行李箱进电梯，语气软了些，“你们都冷静几天，别再逼她了。”正说着，刚下楼，楼道里传来二妹姐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议论：“这件事情就是素娥的不对，小生条件这么好，对她也这么好，怎么可以就逃婚呢？之前我带他们去算签的时候，那个师傅就有说，他们两个的感情困难重重。”
谭月夜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她转过身，声音清亮地打断：“二妹姐，您这话就不对了。陈家是有上亿资产要留给孩子，还是有皇位要继承？非要用‘生孩子’来衡量一个媳妇合不合格？”她顿了顿，想起朱素娥夜里跟她哭的样子，眼眶也热了，“小姨从来没在我面前说过小生一句不好，总说他细心、体贴，可小生呢？当着她的面说‘生不生孩子都无所谓’，转头就跟朋友抱怨‘想要个自己的孩子’她还不如就一直单着和小家乐过生活还会好些，不会被人说闲话。”说完，她抱起箱子，头也不回地走了，没再看身后僵住的几个人。
再见到朱素娥，是在尖沙咀的一家茶餐厅。晚上八点多，餐厅里还很热闹，朱素娥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碟没怎么动的菠萝油。她看到谭月夜和陈三元进来，勉强笑了笑：“好久没喝酒了，陪我喝两杯。”
陈三元刚坐下就灌了半杯啤酒，脸上瞬间红了一片：“我也搞不懂，为什么他们的思想跟水泥似的，硬得掰不开！我婆婆天天在我耳边念，问我什么时候要孩子，好像我除了生孩子，就没别的事可做了。”
朱素娥拿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清脆的碰撞声里带着几分无奈：“不止你婆婆，我妈昨天还打电话来，说‘女人年纪越大，生孩子越难’，让我别任性。”谭月夜看着她们俩一杯接一杯地喝，自己也跟着抿了几口，酒劲上来，只觉得头晕。快到十一点时，她看着两人眼神发直的样子，赶紧掏出手机叫了司机：“别回去了，去我公寓住——我那小区有保安，治安好，你们俩也能好好聊聊。”
她以为这只是两个女人暂时的避风港，却没料到，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第二天早上，她刚到公寓楼下，就看到陈三元红着眼圈冲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程峰搂着一个陌生女人，笑得刺眼。
“他竟然去找女人……还发生了关系。”陈三元的声音发颤，眼泪砸在照片上，晕开了油墨。朱素娥跟在后面，脸色也白得厉害。谭月夜把她们俩拉进电梯，语气尽量放温柔：“你们俩就在我这住两天，反正我最近要回爸妈那边。”她看着电梯里映出的三个身影，心里叹了口气——婚姻这座围城，怎么每个人都过得这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