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怔住了。看着眼前这道狰狞的、还渗着血丝的刀口,看着妻子苍白脸上那混着疯狂、绝望和孤注一掷的决绝,看着她眼中摇摇欲坠却死死不肯落的泪……所有的暴怒,所有的狂躁,所有“尊严被践踏”的屈辱感,在这道血淋淋的伤口和这双燃着命火的眼眸前,瞬间被冲垮、冻住。</p>
一股冰凉的、带着血腥味的绝望,像深海的寒流,瞬间淹了他四肢百骸。比伤口的疼更甚,比毒火焚身更烈。那不是愤怒,是更深沉的、刻骨的无力。他这条命,这条从尸山血海里挣出来的命,这条背着无数指望和担子的命,到头来……竟要靠妻子的血来吊着?靠她腕子上这道永不愈合的伤疤来苟延残喘?</p>
他闭上眼,喉咙里滚出一声如同困兽濒死的、压到极处的呜咽。攥紧的拳头,无力地砸在冰凉的榻沿上,发出闷响。指节瞬间破皮,渗出血丝,他却觉不出半分疼。只有心口那片空洞的、冰凉的绝望,在无声地漫开。</p>
苏玉盈看着他灰败脸上那深切的痛苦和绝望,看着他砸在榻沿、破皮流血的手,心像被钝刀子反复割。她知道,她戳破了他最硬的甲,露出了里头最不堪的、依赖的软肋。这比杀了他更让他痛苦。可她没退路。她必须让他活着,不管付什么代价,哪怕这代价残酷如斯。</p>
她缓缓蹲下身,捡起地上被扯落的素麻布,重新一圈一圈,仔细地缠回自己腕子的伤口上。动作慢而专注,像在进行一场庄重的仪典。缠好最后一圈,打上结。她抬起头,脸上所有的激动和泪水都已不见,只剩一种玉石俱焚后的、冰封似的平静。</p>
“从今往后,”她的声音恢复了先前的冷硬,没一丝波澜,“你活,我活。你死,我死。没第三条路。”她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闭目喘息、像被抽干了所有生气的丈夫,“所以,萧承煦,你给我听好了。想死?行。等我先在你跟前抹了脖子,你再死不迟!”</p>
说完,她不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向门口。沉重的常服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在这死寂的屋里格外清楚。走到门边,她停住脚,没回头:</p>
“药快凉了。你是自个儿喝,还是等我捏着你鼻子灌下去?”</p>
门被拉开,又轻轻合拢。隔开了内外两个世界。</p>
矮榻上,萧承煦依旧闭着眼,胸膛剧烈起伏。腕子上那圈重新缠好的素麻布,像带着苏玉盈的体温和鲜血的烙印,死死缠住了他的命脉,也缠住了他所有的骄傲和挣扎。一股浓重的、带着铁锈味的腥甜,再次不受控地涌上喉咙。他死死咬着牙,将那口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在唇齿间留下无尽的苦涩和绝望的冰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