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抽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借着冰箱内部的光线翻开。里面花花绿绿的图片和文字介绍着各种简单美食。她快速浏览,手指停留在“暖身驱寒姜汁可乐”那一页。</p>
步骤简单,材料现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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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洗净生姜,放在砧板上。刀刃落下,发出清脆的“笃笃”声。</p>
切姜丝的动作起初有些生疏,她想起在纹身店打工时,陈莳姐教她处理纹身器械也需要这样稳定而精细的手部控制。</p>
思绪飘远,仿佛又看到陈莳姐在灯下专注的侧脸,听到她絮叨着“做事要稳,心要静”。姜丝的辛辣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有些刺鼻,却奇异地让她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p>
小锅接了小半锅水,放在燃气灶上。蓝色的火苗“噗”地燃起,舔舐着锅底。水很快发出细微的声响,边缘开始冒出细密的小气泡。</p>
陈钰将切好的、细如发丝的黄色姜丝投入水中。水泡变得密集,翻滚着,姜丝在其中沉沉浮浮。辛辣的气息随着水汽蒸腾而上,更加浓郁。</p>
她打开一听可乐,深褐色的液体带着欢快的气泡倒入锅中,瞬间与姜水混合。</p>
甜腻的焦糖香气霸道地冲散了姜的辛辣,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在高温下奇异地融合、翻滚,形成一种温暖而略带刺激的独特甜香,丝丝缕缕地充盈了整个狭小的厨房空间,甚至悄悄向客厅蔓延。</p>
等待姜汤煮沸的间隙,饥饿和疲惫感如潮水般再次涌上。陈钰抱着那本旧杂志,蜷缩在客厅那张有些旧了的布艺沙发上。</p>
她将棉服展开,像裹毯子一样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起来,只露出脑袋。棉服残留的体温和干净的气息像一个温暖的茧,将她包裹其中。</p>
她摸索着拿起书包,掏出数学练习册和英语单词本,就着沙发旁边那盏橘黄色小夜灯发出的、柔和而朦胧的光线,开始复习。</p>
笔尖在纸页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偶尔停顿,是她蹙眉思考难题,或是因身体的酸痛而微微调整坐姿。</p>
暖黄的光线勾勒着她低垂的睫毛、专注的侧脸轮廓,以及被棉服包裹下显得格外单薄的肩膀。这一刻的她,褪去了练习室里的倔强和疏离,像一个在寒夜里独自努力取暖、认真汲取养分的小动物,安静得让人心头发软。</p>
郑号锡是被一阵强烈的尿意憋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半。</p>
他烦躁地抓了抓睡得乱糟糟的头发,挣扎着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宿舍的暖气开得足,他只穿着单薄的睡衣睡裤,趿拉着拖鞋,睡眼惺忪地拉开房门,准备冲向客厅另一头的卫生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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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脚步刚迈出房门,他就被眼前的景象钉在了原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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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并非预想的一片漆黑。那盏留给晚归人的小夜灯亮着,散发出微弱却足以勾勒轮廓的橘黄色光晕。</p>
更让他惊讶的是空气中弥漫的那股奇异而温暖的味道——一种混合着姜的辛辣刺激和可乐甜腻焦香的、陌生又诱人的气息,正从厨房的方向丝丝缕缕地飘散过来,霸道地钻入他的鼻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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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沙发角落吸引过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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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钰蜷在那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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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整个人陷在沙发里,被一件深色的、宽大棉服包裹着,像一颗被柔软布料小心呵护起来的种子。</p>
头发有些凌乱地垂落,遮住了小半边脸颊,露出的部分在暖黄光线下显得异常柔和,甚至有些稚气的脆弱。</p>
她低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鼻尖在微光下显得小巧而挺翘。她正专注地看着摊在膝盖上的书本,纤细的手指握着笔,偶尔在纸上写写画画,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那本垫桌脚的旧杂志被她放在一旁。</p>
暖光、甜香、安静专注的侧影……这一幕透出一种近乎诡异的、令人心安的宁静和温暖。像一颗在寂静寒夜里悄悄破土、努力舒展着柔软绒毛的幼小蘑菇,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安静地汲取着微光,散发着微弱却执着的生命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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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入郑号锡的脑海,让他的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泛起一丝陌生的、难以言喻的柔软。</p>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她微微蹙眉思考时,鼻梁上皱起的一点点小褶痕,带着一种不自知的、近乎孩子气的认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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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下一秒,一股强烈的警铃在他大脑中尖锐地拉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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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号锡,你在想什么?!】</p>
【不行,绝对不能被她这副样子迷惑!】</p>
【想想你在纹身店看到的,那个扑在她怀里的女人,那些暧昧不明的姿态,她小小年纪就……】</p>
【持靓行凶!她最擅长用这种无辜无害的样子骗人,这都是伪装,是陷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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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练习室里关于“出道预备役”和闵玧其提点的话语瞬间回响,与纹身店玻璃门后那刺眼的一幕激烈地碰撞在一起,形成巨大的认知漩涡。</p>
那丝刚刚冒头的柔软瞬间被冰冷的警惕和根深蒂固的偏见狠狠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欺骗感和强烈的自我厌恶——他居然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样的陈钰……有点可怜?有点……让人想靠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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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谬!</p>
郑号锡猛地收回目光,像是被那温暖的橘光烫到一样。</p>
他甚至忘了自己出来是要上厕所,强烈的生理需求在巨大的心理冲击下仿佛都消失了。</p>
郑号锡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慌乱地、无声地迅速后退,像躲避什么洪水猛兽般,猛地闪身退回到房间,反手“咔哒”一声,紧紧关上了房门,力道之大,震得门框都轻微作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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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郑号锡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如同擂鼓。</p>
黑暗中,他大口喘息着,试图平复那突如其来的、混杂着慌乱、厌恶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悸。</p>
厨房飘来的姜汤甜香似乎还固执地萦绕在鼻尖,与记忆中纹身店那暧昧不明的画面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烦躁的混乱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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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号锡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低咒一声,重重地把自己摔回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p>
客厅仿佛传来书页掀动的声音,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p>
他闭上眼,脑海里却挥之不去地反复闪现着两幅画面:沙发上那团裹在棉服里、安静得像蘑菇的剪影,以及玻璃门内,那个艳丽女人扑进陈钰怀里的瞬间。</p>
冰冷与温暖,厌恶与那一闪而过的柔软,在他心中激烈地撕扯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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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还很长。厨房里,小锅中的姜汁可乐依旧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气泡,温暖甜蜜的香气固执地弥漫。</p>
客厅沙发上,陈钰似乎对刚才的短暂风波毫无察觉,她只是拢了拢滑落的棉服,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借着那点微光,在知识的海洋里艰难地跋涉。</p>
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成了这寂静寒夜里唯一的、坚持的韵律。</p>
而一门之隔的郑号锡,却在被自己筑起的心墙和混乱的思绪所困,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眠。</p>
那道心墙,似乎因为这深夜厨房里的一盏微光、一缕甜香、一个安静蜷缩的身影,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缝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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