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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探(2 / 2)

男人低着头,侧脸的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冷硬,下颌线绷紧,专注地盯着手里那条即将被处理的鱼。小臂因为持续用力和保持稳定而微微绷紧,流畅的肌肉线条清晰隆起,充满了力量感。偶尔有冰冷的水珠或是细小的鱼血点溅到他古铜色的脸颊或手臂上,他也只是毫不在意地、随手用手背或胳膊蹭掉,留下淡淡的水痕。</p>

宋亚轩发现,只要自己刻意忽略掉他手中那些血淋淋的、象征着死亡的鱼,刘耀文专注于工作的姿态……其实隐隐透着一种沉稳的、掌控一切的、近乎原始的力量感,甚至……有点好看。</p>

刘耀文即使背对着,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偷偷打量自己的视线,像清晨阳光里漂浮的微尘,轻柔地、固执地落在他背上,带着一种懵懂的好奇,扰得他有些分心。他眉峰微蹙,突然恶作剧心起,故意猛地举起手中那把闪着寒光的厚重鱼刀,作势要狠狠剁下案板上那条大鱼的头颅,动作幅度夸张,带着一股凶狠的架势。</p>

“啊!”宋亚轩果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轻呼出声,手里啃了一半的馒头差点脱手滚落,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撞到了身后的纸箱,发出轻微的响声。</p>

刘耀文背对着他,嘴角极快地向上弯了一下,露出一抹得逞的、恶劣的笑意,然后迅速压下,恢复成平日里那副没什么表情的冷硬面孔,仿佛刚才那个吓唬人的举动只是工作流程的一部分,继续若无其事地进行着手里的活计。</p>

宋亚轩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浅褐色的瞳孔里还残留着受惊的痕迹。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可能又被这个恶劣的人类戏弄了,一股说不清是羞恼还是委屈的情绪涌上心头,有些气鼓鼓地低下头,对着手里的馒头用力咬了一大口,仿佛在啃咬某个讨厌鬼的肉。</p>

这个人类,果然还是很讨厌!性格太恶劣了!</p>

上午九点过后,有熟客陆陆续续上门。大多是住在附近的中老年人,或者一些餐馆负责采购的伙计,他们熟稔地和刘耀文打着招呼。</p>

“耀文,早啊!今天这批海鲈鱼看起来不错啊,鳞片都闪着光!”</p>

“老板,老样子,给我来两条马鲛鱼,要肥一点的。”</p>

刘耀文对客人也不算热络,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但语气明显比对着宋亚轩时要正常、平和许多,偶尔还会简短地回应两句关于今天天气不错,或者抱怨几句最近鱼市价格波动之类的话题。</p>

每当有陌生的客人推门进来,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时,宋亚轩就会像受了惊的蜗牛,立刻把自己缩进纸箱构成的、最深的阴影角落里,用最大的那个空纸箱挡住大半个身体,连呼吸都屏住,生怕引起任何注意。他害怕被这些陌生的人类发现异常,害怕他们好奇探究的目光,更害怕刘耀文会改变主意,把他交给别人。</p>

有眼尖的熟客,几次下来,注意到了角落里似乎总是蜷着个陌生的、过于漂亮安静的身影,忍不住好奇地问:“哟,老板,店里招小学徒了?这小伙子长得真俊俏。”</p>

刘耀文正低头称鱼,闻言头也没抬,一边利落地用荷叶包裹鱼身,一边用极其平淡的语气回答道:“嗯,远房表弟,家里没人了,过来跟我住两天,帮帮忙。”他顿了顿,甚至还能面不改色地补充一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类似于家长抱怨自家孩子不成器的口吻,“胆子小,没见过世面,怕生得很,不用管他。”</p>

客人便恍然地点点头,露出些许同情的神色,不再多问,拿了鱼便付钱离开。</p>

宋亚轩躲在纸箱后面,听着刘耀文面不改色、流畅自然地说出“远房表弟”、“家里没人”、“胆子小”这一连串的谎言,心里涌起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他没有趁机揭穿自己非人的身份,反而用一种近乎保护(或者说,是另一种形式的圈禁)的姿态,给自己编造了一个合理的、能够暂时安全存在的身份……虽然“胆子小”、“怕生”这几个评价让他心里有点微妙的不服气——任谁被一个浑身散发着“同类终结者”气息的人类关在自己的“屠宰场”里,都会害怕得好吗!这根本不能怪他胆子小!</p>

时间悄然流逝,阳光透过门缝和窗户,在店内缓慢移动,光影变换,将原本有些阴冷的角落也照得逐渐亮堂、温暖起来。有一束格外慷慨的阳光,如同舞台的追光,正好打在他蜷缩的角落,驱散了夜间的寒意,温暖了他因为紧张而有些冰凉的脚趾和手指。</p>

刘耀文忙完早市的一波小高峰,将操作台简单清理干净,洗了手,走到店门口,依靠在门框上,从裤兜里摸出烟盒,熟练地抖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啪”地一声按燃打火机,橘色的火苗舔舐着烟卷。他微微眯起眼,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海风带着咸腥味吹拂着他略显凌乱的头发和宽松的背心衣角,烟雾在晨光和海风中迅速缭绕、消散。他的侧影在光影和烟雾中显得有些模糊、遥远,甚至透着一丝与这间烟火气十足的熏鱼店格格不入的、难以言喻的孤独感。</p>

宋亚轩悄悄从纸箱后探出一点脑袋,看着那个倚在门口抽烟的背影。他又环顾了一下眼前这间充满了矛盾的小店——这里既有冰冷的、闪着寒光的工具和血腥的清理过程,也有此刻温暖明亮的阳光和那盆生机勃勃的绿萝;既有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恐惧和悲伤的同类死亡气息,也有能果腹的简单食物、御寒的毯子,和一个……虽然恶劣却暂时没有伤害他的庇护者。</p>

而这个叫刘耀文的人类,无疑是他所有恐惧、不安和困惑的源头,是他目前困境的制造者;可矛盾的是,他似乎也是此刻唯一能提供这片小小庇护所,确保他不会被外面世界发现和伤害的存在。</p>

他依旧害怕他,害怕这个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随时可能因为心情不好就决定把他扔进熏炉的男人,害怕这个囚禁了他的、如同巨大牢笼的地方。</p>

但是,那层最初纯粹而坚硬的恐惧坚冰,似乎正在被一些细微的、难以言喻的、如同春日溪流般的东西悄然侵蚀、融化。比如那个专属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可爱猫碗,比如那句看似随意却替他挡去麻烦的“远房表弟”的掩护,又比如此刻,他独自靠在门口抽烟时,那背影里流露出的一丝与这熏鱼店日常琐碎格格不入的、深沉的孤独感。</p>

宋亚轩抱紧了膝盖,将尖俏的下巴轻轻搁在并拢的膝盖上,浅褐色的眸子里充满了迷茫。</p>

深海的世界简单而明了,弱肉强食,喜欢或厌恶,危险或安全,界限分明。而人类的世界,还有这个叫刘耀文的人类,都太复杂了,像一团被猫咪玩弄过的、纠缠在一起的渔线,他看不透,也想不明白。恐惧与好奇,排斥与依赖,这些截然相反的情绪,竟然可以同时存在于他的心里,相互拉扯,让他无所适从。</p>

刘耀文抽完最后一口烟,将烟蒂精准地弹入门旁那个装满细沙的铁桶里,发出轻微的“呲”声。他回过头,目光随意地扫过店内,正好对上了宋亚轩未来得及收回的、那双盛满了迷茫、探究和一丝不自知依赖的视线。</p>

小家伙像被滚烫的烟头烫到一样,浑身一激灵,迅速低下头,将整张发烫的脸庞埋进膝盖里,只留下一个毛茸茸的、栗色的发顶,和两只彻底红透、如同熟透虾子般的玲珑耳朵尖,暴露在刘耀文的视线里,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慌乱与羞窘。</p>

刘耀文眯了眯眼,看着那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尖,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走回操作台,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从未发生。</p>

进度依旧缓慢,如同潮水漫上沙滩。恐惧的底色尚未褪去,依旧是这片陌生画布上最浓重的一笔。但细致的观察与小心翼翼的试探,懵懂的好奇与复杂的探究,正在这间飘荡着熏鱼气息的小小店铺里,在阳光与阴影的交错下,无声地、持续地进行着一场静默的拉锯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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