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闲闻言,身体往后靠了靠,目光扫过眼神空洞的郭晚棠,又落回郭晚舟身上:
“郭老板是个明白人。令妹这病,药能调身,难调心。她对吃饱、对关着、对跑出去反应这么大,里头肯定拴着一段要命的过往。这心结不解,吃再多药,也是隔靴搔痒。”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这儿没外人,不妨说说。病根儿埋在那儿,不说透了,我这方子,难以下笔。”
郭晚舟的脸色“唰”一下白了。他背脊挺得笔直,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却在微微发抖。
他看了一眼妹妹,她正低头玩着自己的衣角,对这场关乎她的谈话毫无知觉。
他又看向白未晞,那张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好像天塌下来也砸不起一丝涟漪。
最后,他迎上薛闲那双看似散漫、实则洞察的眼睛。
他先让人带郭晚棠下去,等人走远后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薛先生说的是。晚棠这病……根子在去年,泉州港。”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那些不愿触碰的回忆:
“去年春天,我带内子和晚棠去泉州处置一批绸缎,顺道让她散散心。我们爹娘走得早,晚棠跟着我长大,性子纯,没见过什么腌臜。”
他喉结滚动,“那天……我被一笔货款的尾数缠住了,脱不开身。晚棠说想去码头看看番船,就带了两个丫鬟去了。我该陪着的……”
郭晚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是深不见底的痛悔和冰冷:“人没了。找遍了泉州港,报了官,撒了银子,托了道上朋友……音讯全无。整整五个月。”
他声音更哑了:“直到去年秋天,快入冬的时候,码头一个相熟的管事告诉我,在南郊废窑场那边,好像看见个疯女人,有点像……像我家妹子。我带着人赶过去……”
他说到这里,眼睛开始发红,“……她就在一堆破砖烂瓦旁边,头发脏得打结,脸上黑一道白一道,身上的裙子撕得不成样子。几条野狗围着她打转,她手里死死抓着一块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长了霉的饼,不管不顾的往下吞着。”
郭晚舟说不下去了,别开脸,胸膛起伏得厉害。
缓了片刻,郭晚舟才继续,“带回来之后,她时好时坏。大多数时候糊里糊涂,要么发呆,要么突然就发了狂,见什么砸什么。只有一次……就一次,她稍微清醒了点,能认出我和她嫂子。”
他声音哽了一下,“她拉着我的袖子,浑身发抖,说‘阿兄,黑,好黑,饿……他们不给吃饱……要瘦,瘦了才好看……胖了就不要了,胖了就能留下……我要吃,吃很多,要有力气跑……’颠三倒四,就这么几句。说完,人又糊涂了。后来我再问,她就只是尖叫,或者把自己缩成一团。”
薛闲长长叹了口气:“吃,是为了不被送走,也是为了反抗,长胖,成了她脑子里觉得安全的护身符。那身怪力,恐怕是绝境里逼出来的,心想‘有力气才能逃’。神志时清时糊,是创伤太狠,魂儿受不住,自己裂开了躲清静。”
郭晚舟沉重地点头:“我后来也私下查过。泉州那边,暗地里有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专事搜罗、调教年幼女子,以苛刻手段维持其纤弱之态,待价而沽。晚棠被遗弃,约莫是……他们认为她已‘疯傻’,再无价值,又或是察觉风声……”
薛闲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走到桌边,提笔蘸墨:“令妹这病,汤药我能开,安神定惊,慢慢调理气血。但心上的伤,得靠养。环境要安稳,不能吓着她。身边的人……”
他笔尖顿了顿,看了一眼白未晞,“得是她心里觉着‘稳当’的人。白姑娘之前做的,就是给了她一条能喘气的路。”
郭晚舟闻言,连连点了点头。
薛闲刷刷写下方子,吹了吹墨。写完,他没急着走,又看向白未晞,眼里好奇没减:"白姑娘,当初拆车那会儿,你是怎么想到这法子的?”
白未晞看向薛闲,语气平平:"饿久了的人,看见吃的,总会怕再也没下一口。关久了的人,看见门,总想先冲出去再说。”
薛闲一愣,随即嘴角那点惯有的弧度扬得高了些,连应了几声“好”后,他拎起药箱,晃悠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