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的暗红天幕刚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百鬼殿外的雾霭还未散尽，就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踉跄脚步声。那声音又沉又重，混着木头摩擦地面的“吱呀”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p>
守殿的两名侍从连忙抬头，只见雾中缓缓走出一道身影。</p>
灸舞拄着一根即将断裂的木棍，艰难的在青石板上前行，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身体晃得厉害，若不是木棍撑着，几乎要栽倒在地。</p>
这是他离开冥界的第十天，此刻的他，早已没了往日的挺拔模样。玄色衣袍被离恨天的腐蚀气息啃得破烂不堪，衣摆边角还滴着血红的溶解池水，水珠落在地上，竟将石板灼出细小的坑洼。他左边的衣袖烂成了碎布，裸露的小臂上，皮肉翻卷着，深褐色的血痂混着未干的血液，在池水的侵蚀下凝结成诡异的黑紫色，连手腕处的筋骨都隐约可见，每动一下，都似在撕扯着皮肉，疼得他额角渗出冷汗。</p>
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是毫无血色，像蒙了一层霜，唇瓣干裂得起了皮，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喘息，胸口起伏得厉害，仿佛下一秒就要喘不上气。</p>
若不是浮生魔珠里的魔力，像层薄盾般护着他的心脉与要害，他恐怕早在溶解池的侵蚀下，化为一滩血水，永远留在离恨天的池眼里了。</p>
<span>甲</span>鬼王大人！</p>
两名侍从惊呼着冲上前，左边的侍从刚碰到他的胳膊，就被灸舞猛地瑟缩的动作惊住。那一下颤抖太剧烈，连带着他手中的木棍都晃了晃，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意。</p>
恰在这时，桑漾起床，听到动静后匆匆赶来，可看清灸舞的模样时，他吓的手里的扇子骨都跌断了。</p>
桑漾快步冲上前，颤抖着伸手掀开灸舞破烂的衣袖，看清那血肉模糊的小臂时，倒抽一口凉气，声音都带着颤。</p>
<span>桑漾</span>你……你竟真的硬抗着溶解池的威力，在几十个池眼里找了九天？</p>
<span>桑漾</span>那池水连冥器都能蚀化，你这肉身……</p>
<span>桑漾</span>你小子，真是命大，就是魔尊也不敢保证只受这点伤，就能回来啊。</p>
灸舞靠在身后的廊柱上，勉强撑着直起身，虚弱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p>
他缓缓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指了指灵台的位置，一滴清澈的水珠隐隐浮现出虚影。看得出那净水被他护得极好，没有半点损伤，清澈透亮也没有污染，在晨光下泛着微光。</p>
这是他在离恨天的溶解池里，忍着皮肉腐蚀的剧痛，逐个排查了几十个凶险池眼，九死一生才找到的药引。桑漾觉得等到了绛夜那，有必要把话跟他说清楚了，得让他领了灸舞的情才行。</p>
<span>浮生（灸舞）</span>…净水盛在我的灵魂中，用之前一刻也离不得，等我缓缓，你尽快陪我去救绛夜。</p>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透着劫后余生的疲惫，说话时连胸口都跟着发疼。</p>
<span>桑漾</span>知道了知道了。</p>
桑漾看着他胳膊上深可见骨的腐蚀伤，又看了看这来之不易的净水，眼眶忽然微微发热。</p>
他连忙扶着灸舞来到房间，打开药箱，从里面拿出止血的冥草膏，为他上药包扎。这急的他连珈奈在府上等灸舞的事也被他给忘了，一门心思的替灸舞觉得疼。</p>
………</p>
偏殿内的止血药膏刚在灸舞的小臂上敷好，白纱布层层裹到肘部，他便起身往外走，脚步虽仍有些虚浮，却透着不容耽搁的急切。</p>
桑漾见状，也立刻扛起自己的药箱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往九幽殿赶去。</p>
绛夜的病拖不起，多耽搁一刻，就多一分危险，所以他们都刻不容缓。</p>
可刚到九幽殿朱红的大门前，侍从进去通报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苦着脸出来了。</p>
<span>甲</span>鬼王大人，我家主子说……说让您从哪来滚哪去……</p>
话音刚落，殿门后便传来一声沉闷的咳嗽，隐约带着血丝的气息。</p>
桑漾急得上前一步，对着殿内高声道。</p>
<span>桑漾</span>邪主！我知道你恨浮生，可你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我们能治好你！</p>
<span>桑漾</span>你让我们进去，以你现在的情况，再不医治的话，真的会……</p>
话没说完，就传来绛夜冷硬的声音。</p>
<span>绛夜.</span>我的事，不必你们管！</p>
<span>绛夜.</span>便是死，我也不承他浮生的情！</p>
<span>绛夜.</span>快滚！</p>
桑漾还想再劝，好话歹话翻来覆去说尽，可殿中再没半点回应，那扇朱红大门紧闭着，摆明了是“宁可死，也不接受救治”的态度。</p>
灸舞站在一旁，看着紧闭的殿门，眉头微蹙。他虽不了解绛夜的性子，可这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坚决，显然不是靠劝说就能打动的，硬闯只会更激怒他，反而坏了救治的事。</p>
他沉默片刻，转头对桑漾递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p>
<span>浮生（灸舞）</span>咱们回吧。</p>
<span>桑漾</span>可……</p>
<span>浮生（灸舞）</span>先走就是了。</p>
桑漾仍有些不甘心，可看着灸舞眼底的笃定，还是点了点头，拎着药箱跟在他身后离开了。</p>
等他们身影彻底消失在侍从的视线中，灸舞立刻传消息给琳琅。不过片刻，琳琅便一手提着黑色的包裹，一手那些匣盒赶来，脸上满是疑惑。</p>
<span>琳琅.</span>怎么突然叫我来探病？</p>
<span>琳琅.</span>还非要我带两身暗卫的衣服？</p>
<span>浮生（灸舞）</span>他不肯见我，只能借你的力了。</p>
灸舞指了指那扇大门，声音压得极低。</p>
琳琅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只是心中也隐隐为浮生不平。她本就看不惯平日绛夜对浮生的态度，之前不说，却不想如今绛夜都这样了，灸舞他们上赶子来救他的命，他竟还如此对待，岂不可恨。</p>
<span>琳琅.</span>哼，呸，亏得你们非救他不可，人家只怕不会领情呢。</p>
<span>琳琅.</span>我不去，你找亦珩去。</p>
灸舞理解琳琅的心思，可救人要紧，这里有些事她未必知道全貌，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所以面对琳琅的冷漠，灸舞只略带恳求道。</p>
<span>浮生（灸舞）</span>帮我。</p>
<span>琳琅.</span>你……</p>
<span>琳琅.</span>跟他一样死心眼儿。</p>
<span>琳琅.</span>算了，我帮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