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蛟绡纱的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有限的知情人圈子里,再次激起了不小的涟漪。帝后听闻,只是相视一笑,皇帝甚至调侃了一句:“瑾儿这小子,倒是会疼人。”算是默许了这份逾越。而内务府和齐王府上下,则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这位未来王妃在王爷心中的分量,筹备婚仪愈发不敢有丝毫怠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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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那匹蛟绡纱被小心翼翼地送入林栖阁供墨兰过目时,就连见惯了世面的盛老太太,眼中都掠过了一丝惊叹。那纱薄如蝉翼,轻若烟雾,对着光看,隐隐有流水般的波光浮动,却又异常坚韧,确是世间难得的珍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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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兰指尖拂过那冰凉的、仿佛凝聚了月华与海光的纱料,心中震动。她知晓此物的珍贵与象征意义,赵瑾将此物用于她的婚服,其意不言自明——他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他赵瑾的王妃,值得最好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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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有心了。”她轻声对送来料子的内务府管事说道,语气平静,唯有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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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期既定,各项礼仪学习与事务筹备愈发紧凑。齐王府派来的两位嬷嬷,一位姓严,一位姓李,皆是宫中出来的老人,规矩极严,眼神犀利,一丝不苟地教导着墨兰一切王妃应有的仪态、言辞、乃至行走坐卧的尺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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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兰天资聪颖,学得极快。她本就气质清冷,沉静下来时,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在悄然凝聚。严嬷嬷私下对李嬷嬷感叹:“这位未来王妃,瞧着是个冷性子,心里却是个极明白的,一点就透,举一反三,比老身当年教过的几位宗室贵女,都要强上几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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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礼仪,墨兰也开始在嬷嬷们的引导下,接触齐王府的部分产业账目和人事名册。这并非惯例,显然是赵瑾特意吩咐。账目繁杂,人事关系盘根错节,初看时令人头晕目眩。墨兰却并未畏难,她将赵瑾送来的那套文房四宝用得极为顺手,每日学习之余,便在灯下对着那些册子,一点点梳理,将关键的人名、田庄、铺面、收支,用工整的小楷记录在《瑾兰札记》上,偶有心得或疑问,也随笔注在旁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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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发现,齐王府的产业远比她想象的更为庞大,不仅遍布京畿,更延伸至江南、西北,涉及田庄、商铺、矿脉、船队,俨然一个独立运转的庞大经济体。而维系这个体系运转的,除了明面上的管事,还有一套看似松散实则高效的情报网络。这让她对赵瑾的势力,有了更直观也更深刻的认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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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她会在札记上记录下一些看似无关的疑问,譬如“北地庄子上报今春雪灾,牲畜冻毙颇多,然去岁冬日炭敬支出反较往年减三成,何故?”或是“江南织造局供奉之锦缎,纹理色泽与市面流通之上品无异,价却高出五倍,其值在‘供奉’二字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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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并未主动去寻求答案,只是将这些观察与思考记录下来。这是一种梳理,也是一种学习,更是一种无声的靠近——靠近他所处的世界,理解他需要面对的复杂与艰难。</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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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表面的平静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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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瑾并未因婚期将近而放松对外的警惕。马球会的事件,被他巧妙地利用,成为了清理门户、打击政敌的契机。借着“清查惊扰未来王妃一事有无同谋”的名头,周辰率领的王府亲卫和暗桩,以雷霆手段,拔除了好几个安插在关键位置的钉子,其中就包括永嘉郡王在京畿卫戍中的两个重要眼线,以及在户部的一位给事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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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作干净利落,证据“确凿”,让永嘉郡王一派吃了哑巴亏,损失惨重,短时间内再难兴风作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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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针对西山别院刺客的审讯,也取得了突破。那唯一的活口,在经历了长达月余、生不如死的熬炼后,精神防线终于崩溃,吐露了一个关键的名字——吏部右侍郎,张文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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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文渊,并非永嘉郡王明面上的人,而是三皇子生母德妃娘家的远亲,一向以清流自居,在朝中颇有声望。此人竟与刺杀皇子亲王之事有牵连,其背后隐藏的势力与目的,令人不寒而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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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果然也坐不住了吗?”齐王府书房内,赵瑾看着周辰呈上的密报,指尖在“张文渊”三个字上轻轻敲击,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这位三皇兄,一向以温文儒雅、礼贤下士著称,在朝野名声极佳,没想到暗地里,手段也是如此狠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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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是否立刻拿下张文渊?”周辰请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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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瑾摇了摇头:“不急。打草惊蛇,反而不好。将这条线盯紧了,看看还能牵出些什么人来。另外,将这份口供,抄录一份,匿名送给咱们的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大人,他老人家,最是嫉恶如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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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周辰心领神会。刘御史是朝中有名的“铁面”,性子刚直,若得知此事,必定会追查到底,届时,自然有人头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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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完公务,赵瑾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书案一角,那里放着墨兰近日通过周辰送来的《瑾兰札记》的抄录本——并非原件,是她另外誊抄的,隐去了可能涉及敏感的人名地名,只留下她的一些思考和疑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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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开册子,看着上面清秀却隐含风骨的字迹,以及那些敏锐甚至略带犀利的提问,冷峻的眉眼不自觉柔和了几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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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庄子的炭敬……倒是心细。”他低声自语,眼底闪过一丝赞赏。那庄子管事中饱私囊,克扣炭敬,导致牲畜冻毙,已被他暗中处理了。没想到她仅从账目数字的对比中就发现了端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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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织造……价值在‘供奉’二字……”他轻笑出声,带着一丝嘲讽,也有一丝无奈。这其中的官场陋规与利益输送,她竟也窥见了一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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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王妃,远比他想象的更加聪慧,也更有潜力。她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正在他有意无意的引导和现实的打磨下,逐渐散发出温润而坚韧的光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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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笔,在那册子的留白处,用朱笔写下简短的批注:</p>
“北庄管事已换,炭敬足额发放。”</p>
“织造局之弊,积重难返,然非不可破。待日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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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过多解释,只是给出了结果和态度。这是一种回应,也是一种更进一步的引导与信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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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兰婚期临近,且圣眷日隆,连带着盛家在京城社交圈的地位也水涨船高。以往一些攀不上的高门宴会,如今也纷纷向盛家递来了帖子。盛纮自是春风得意,走动应酬愈发频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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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盛家内部,却并非一片和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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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受冲击的,莫过于原本被寄予厚望、有望嫁入高门的如兰。眼见着一向清高孤僻、甚至有些不起眼的四妹妹,竟得了如此一门显赫得吓人的亲事,且齐王待她如此不同,如兰心中又是羡慕,又是不平,时常在王若弗面前抱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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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凭什么四妹妹就能嫁给齐王殿下?我哪点不如她了?那些宴会,如今都只请她,我去了都没人搭理!”如兰嘟着嘴,眼圈泛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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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若弗心里又何尝好受?她精心培养的嫡女,如今风头竟被一个庶女完全盖过。但她如今也不敢再如从前般随意拿捏墨兰,只得耐着性子安抚:“我的儿,你急什么?你是盛家嫡女,自有你的好姻缘。墨兰她……那是她的造化,也是我们盛家的福气。你且安心,母亲定为你寻一门不输于她的亲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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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虽如此,王若弗心里却也没底。齐王这般门第,放眼京城,又能有几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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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林栖阁内,相比如兰的焦躁,明兰则显得异常安静。她依旧每日去给祖母请安,做女红,读书写字,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只是偶尔,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她看向林栖阁方向的眼神,会流露出一种极深的、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担忧,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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