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那份潜藏的危机感并未真正远离。她时常能感觉到，在那些看似寻常的假山、树丛后，有若有若无的视线扫过，那是赵瑾布下的暗卫。这提醒着她，此处的安宁，是建立在怎样的基础之上。</p>
</p>
这日午后，墨兰正对着一局残棋凝思，外头传来通报，赵瑾来了。</p>
</p>
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脸色比前几日红润了些，眉宇间的疲惫也淡去不少。他走进水榭，很自然地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棋盘。</p>
</p>
“会下棋？”</p>
</p>
“略知一二。”墨兰放下手中的棋子。</p>
</p>
“手谈一局？”赵瑾挑眉。</p>
</p>
墨兰没有拒绝。两人便在这水榭窗下，对着湖光山色，默然对弈起来。</p>
</p>
赵瑾的棋风如同他的人，大开大合，攻势凌厉，往往不顾小节，直取中宫。而墨兰的棋风则绵密细腻，善于布局，于无声处设陷，步步为营。</p>
</p>
起初，赵瑾并未将她的棋艺放在眼里，落子如飞。但很快，他便发现自己的攻势屡屡受挫，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而对方看似退让的棋子，却在不知不觉间连成了绝杀之势。</p>
</p>
他渐渐收敛了轻视，落子变得慎重起来。水榭内只剩下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p>
</p>
一局终了，竟是墨兰以半子险胜。</p>
</p>
赵瑾看着棋盘，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不是平日那种带着嘲讽或冷意的笑，而是真正带着几分愉悦和……欣赏？</p>
</p>
“盛家四姑娘，果然名不虚传。”他抬眼看向她，目光灼灼，“棋如人生，观棋如观人。你很好。”</p>
</p>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称赞她。墨兰垂下眼帘，收拾着棋子，语气平淡：“王爷承让。”</p>
</p>
“并非承让。”赵瑾身体微微前倾，隔着棋盘看着她，“本王从不让人。是你凭本事赢的。”</p>
</p>
他的目光太过直接，带着一种洞悉的力量，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和冷静。墨兰感到一丝不自在，指尖微微蜷缩。</p>
</p>
“看来，本王日后要寻人对弈，不必舍近求远了。”赵瑾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慵懒，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亲昵。</p>
</p>
从这一日起，赵瑾来汀兰水榭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有时是下棋，有时是品茗，有时甚至只是各自拿着一本书，互不打扰地看上半天。</p>
</p>
他们之间的话依然不多，但那种无形的、紧绷的隔阂，却在这样静谧的相处中，悄然消融着。墨兰发现，褪去那层暴躁易怒的外壳，赵瑾并非一个难以相处的人。他博闻强识，对朝政、军事、甚至各地风土人情都有独到的见解，偶尔谈及，虽言辞简练，却总能切中要害。</p>
</p>
而他似乎也乐于看到她不同于外界传言的那一面——她的聪慧，她的沉静，甚至她偶尔在棋局上流露出的、不肯服输的倔强。</p>
</p>
一种微妙而奇异的平衡，在这西山别院里慢慢建立起来。</p>
</p>
然而，平静终究是短暂的。</p>
</p>
这夜，墨兰睡得并不沉。许是白日里多喝了两杯浓茶，又或许是潜意识里始终绷着一根弦。夜半时分，她被一阵极轻微的、不同于风声水声的异响惊醒。</p>
</p>
那声音来自水榭外，像是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水面，又像是利刃划破空气。</p>
</p>
她心头一紧，猛地坐起身，下意识地伸手摸向枕下那柄冰冷的“秋水”。几乎在同一时间，窗外传来几声短促的金铁交鸣之声，以及闷哼倒地声！</p>
</p>
有人闯进来了！</p>
</p>
墨兰的心跳骤然加速，她紧紧握住“秋水”的刀柄，赤着脚悄无声息地移到窗边，借着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向外望去。</p>
</p>
只见回廊之上，几条黑影正与数名身着王府侍卫服饰的人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在月色下闪烁，速度快得令人眼花缭乱。那些黑影身手矫健，招式狠辣，显然是专业的杀手。</p>
</p>
是冲着他来的？还是……冲着她？</p>
</p>
墨兰屏住呼吸，手心沁出冷汗。她看到一名侍卫倒下，鲜血在月光下呈现出暗沉的颜色。战斗异常激烈，但王府的侍卫显然也非庸手，且人数似乎占优，渐渐将那些黑影逼退。</p>
</p>
就在这时，一道格外高大的玄色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回廊尽头。是赵瑾！</p>
</p>
他甚至未着甲胄，只提着一柄长剑，剑光如匹练，直取其中一名看似头领的黑影。他的动作快、准、狠，带着一种沙场淬炼出的血腥煞气，与平日在她面前表现出的模样判若两人！</p>
</p>
那黑影头领显然没料到赵瑾会亲自出手，且武功如此高强，仓促迎战，不过几招便被赵瑾一剑刺穿肩胛，惨叫一声，被旁边的侍卫迅速制住。</p>
</p>
剩下的几名黑影见头领被擒，心生怯意，试图突围，却被侍卫们团团围住，很快便或死或擒。</p>
</p>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也迅速。</p>
</p>
赵瑾还剑入鞘，看都未看地上的尸体和俘虏，目光径直投向汀兰水榭的方向，准确地落在了墨兰所在的窗口。</p>
</p>
隔着一段距离，隔着朦胧的月色，墨兰仿佛能感受到他目光中的锐利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p>
</p>
他早就知道今晚会不太平？所以他才会亲自守在外面？</p>
</p>
墨兰握着“秋水”的手，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她亲眼见到了他世界的血腥与残酷，也亲眼见到了他掌控局面的强悍与冷静。</p>
</p>
赵瑾没有过来，只是对身边的周辰低声吩咐了几句。周辰领命，立刻指挥人手清理现场，将那唯一的活口拖了下去。</p>
</p>
很快，回廊上便恢复了平静，除了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血腥气，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p>
</p>
赵瑾依旧站在那里，玄色的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月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冷硬的线条。</p>
</p>
墨兰缓缓退离窗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心脏仍在剧烈地跳动。掌心的“秋水”硌得她生疼，却也给了她一种奇异的支撑。</p>
</p>
这一夜，她彻底失眠了。</p>
而窗外，那个守护的身影，似乎也站立了许久，直到天光微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