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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那日她安静坐在床边的模样,想起她指尖拂过书页的轻柔,想起她眼底那片逐渐消融的冰雪……一股莫名的烦躁与保护欲交织着涌上心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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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绝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将她拖入这潭浑水,更不会让她成为别人攻讦他的工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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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栖阁 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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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兰做了一个梦。</p>
梦里不再是重复的、被困于方寸之地的窒息场景。她走在一片朦胧的雾气里,四周是影影绰绰的草木,散发着药圃里那种熟悉的、凝神静气的香气。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看见前方一个熟悉的高大背影。</p>
是赵瑾。</p>
他穿着那日药圃里的常服,背对着她,似乎在看着什么。她想唤他,却发不出声音。就在这时,雾气突然变得浓重,带着血腥气,无数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扑向那个背影。</p>
她心中大骇,想冲过去,脚下却如同灌了铅,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黑影将他吞噬……</p>
“啊!”墨兰猛地从梦中惊醒,坐起身,额上冷汗涔涔,心跳如擂鼓。</p>
窗外月色凄清,将房间照得半明半暗。她喘息着,环顾四周,熟悉的帐幔,熟悉的摆设,确认自己仍在林栖阁的床上。</p>
可是梦里的惊恐与无助,却如此真实地残留着。</p>
她披衣下床,走到窗边。那盆赵瑾送来的春兰在月光下静静开放,幽香阵阵。她伸手轻触冰凉的花瓣,梦中的景象再次浮现。</p>
那些黑影……是冲着他去的吗?</p>
她一直知道他的处境并不安稳,朝堂争斗,波谲云诡。可知道是一回事,如此直观地“看到”可能的危险,又是另一回事。那种心脏被紧紧攥住的感觉,让她呼吸都变得困难。</p>
她与他,看似被一纸婚约绑在一起,实则仍是两个世界的人。他的世界充满刀光剑影,而她,只想偏安一隅。如今,这婚约却像一根无形的线,开始将他的风雨,隐隐传递到她的世界边缘。</p>
这一夜,墨兰再无睡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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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墨兰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用早膳时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p>
“姑娘昨夜没睡好?”云栽关切地问。</p>
墨兰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她无法解释那个荒诞却令人心悸的梦。</p>
午后,她正强迫自己静心抄写经文,外头又传来齐王府送东西的消息。这次来的不是寻常内侍,而是赵瑾身边得用的周辰。</p>
周辰捧着一个紫檀木长盒,神色恭谨:“王爷命属下将此物送来给姑娘。”</p>
墨兰看着那长盒,心中莫名一跳。她示意云栽接过,打开一看,里面并非什么珍玩古籍,而是一柄带鞘的短刃。刀鞘造型古朴,没有任何花纹装饰,却透着一股沉肃之气。</p>
“这是……”墨兰抬眼,看向周辰。</p>
周辰垂首道:“王爷说,此物名‘秋水’,轻巧锋利,让姑娘留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p>
墨兰的心猛地一沉。以备不时之需?他这是什么意思?是知道了什么?还是……只是一种未雨绸缪?</p>
她拿起那柄短刃,入手微沉,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拔出一截,刃身如一泓秋水,寒光凛冽。这绝非闺阁女子该有的东西。</p>
“王爷……他还说了什么?”墨兰的声音有些发紧。</p>
周辰摇头:“王爷只吩咐将此物交给姑娘,并未多言。”</p>
送走周辰,墨兰握着那柄名为“秋水”的短刃,在窗前站了许久。阳光照在刃身上,反射出刺目的光。她想起那个噩梦,想起嫡母的敲打,想起这看似平静下涌动的暗流。</p>
赵瑾送她这个,是在告诉她,他身边并不安全?还是在提醒她,她也需要有能力自保?抑或,两者皆有?</p>
这柄短刃,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她试图维持的平静假象,将血淋淋的现实摊开在她面前。</p>
她与他的命运,从圣旨下达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紧密相连,无法分割。无论她愿不愿意,她都已经被动地卷入了他的漩涡之中。</p>
逃避,似乎已经失去了意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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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王府 书房</p>
赵瑾听着周辰的回报。</p>
“墨兰姑娘收下了‘秋水’,并未多问,只是……神色似乎有些凝重。”</p>
赵瑾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初绽的海棠,目光深邃。送她短刃,是一时冲动,也是深思熟虑。他无法时刻护在她身边,盛家更非铁板一块。他必须让她有所警觉,有所依凭。哪怕那依凭,微乎其微。</p>
他知道这会吓到她,打破她好不容易筑起的些许平静。但他宁愿她清醒地活在危险中,也不愿她懵懂地被人吞噬。</p>
“知道了。”他淡淡应道,“加派两个人,暗中护着林栖阁,非生死攸关,不得现身。”</p>
“是。”</p>
周辰退下后,赵瑾揉了揉眉心。伤势初愈便处理堆积的公务,加之这些时日劳心费神,额角又开始隐隐作痛。他下意识想去摸那日渐空瘪的安神香囊,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了。</p>
他想起药圃里草木的香气,想起她身上清冷的兰息,想起那夜在她无声陪伴下获得的安宁。</p>
或许……他需要的,并非那些冰冷的药物。</p>
“备车。”他忽然扬声吩咐。</p>
内侍一愣:“王爷要去何处?太医吩咐您还需静养……”</p>
“去盛家。”赵瑾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探望本王未来的王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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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齐王府的马车再次停在盛家侧门时,引起的震动比上一次更甚。</p>
赵瑾这次未穿亲王常服,只着一身玄色锦袍,更衬得脸色苍白,却也掩不住那份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压迫感。他并未让人通传,径直往林栖阁的方向走去。</p>
盛纮闻讯匆匆赶来,额上冒汗,陪着小心:“不知王爷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王爷伤势未愈,怎可劳动……”</p>
赵瑾脚步未停,只淡淡道:“盛大人不必多礼,本王只是来看看墨兰。”</p>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势。盛纮到了嘴边劝阻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只能惴惴不安地跟在后面。</p>
林栖阁内,墨兰刚刚将那柄“秋水”小心藏于枕下,心绪还未完全平复,就听得外面一阵骚动。她起身走到门边,恰好看到那个玄色的身影穿过月洞门,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p>
春日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形,他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看向她的眼睛,却锐利如鹰隼,带着一种几乎要将她看穿的专注。</p>
四目相对。</p>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p>
盛纮及一众下人屏息凝神,不敢出声。</p>
赵瑾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扫过,掠过她眼底那抹未能完全掩饰的青黑与惊悸,最后定格在她微微抿起的唇上。</p>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冲淡了些许他眉宇间的戾气,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p>
“看来,”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本王来的正是时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