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赵瑾醒来时，窗外已是天光大亮。</p>
长久以来警惕的习性让他甫一睁眼便瞬间清醒，下意识去摸身侧，却只触到一片冰凉的锦褥。昨夜模糊的记忆涌入脑海——女子安静的侧影，被他无意识攥住的衣角，还有那片刻安心的沉睡。</p>
他坐起身，腰腹间的伤处依旧隐隐作痛，但精神却比前几日好了不少。目光扫过床边的绣墩，那里空无一人，仿佛昨夜她的守候只是一场幻梦。然而空气中，似乎极淡地残留着一丝她身上清冷的兰香，与他房中惯用的安神香糅合在一起，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缱绻。</p>
“来人。”他扬声，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p>
早已候在外间的内侍立刻端着温水、伤药等物鱼贯而入，动作轻巧，训练有素。</p>
“什么时辰了？”赵瑾任由内侍伺候他洗漱，状似随意地问道。</p>
“回王爷，巳时初了。”内侍首领恭敬回道，“您昨夜睡得沉，太医吩咐过，能安睡便是大好事。”</p>
赵瑾“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确实许久未曾睡得这般沉了，没有光怪陆离的梦境，没有警醒的辗转，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p>
“她……墨兰姑娘何时走的？”他终究还是问了出来，语气尽量平淡。</p>
内侍首领忙道：“墨兰姑娘是等王爷睡熟后才离开的，那时天已黑透了。走前还替王爷掖了掖被角，吩咐奴才们动作轻些，莫要吵醒王爷。”</p>
赵瑾闻言，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有什么情绪极快地闪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低头抿了口温水，掩去了唇边一丝几不可查的弧度。</p>
那丫头，看似冷情，倒也有几分细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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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栖阁内</p>
墨兰起身时，天色也已不早。云栽和露种伺候她梳洗，脸上都带着压不住的喜气。</p>
“姑娘，库房那边已经把秋香色的暖缎送来了，您瞧瞧，这料子多好，光泽又柔和，正适合如今开春穿呢。”云栽捧着那匹缎子，笑得见牙不见眼。</p>
墨兰伸手摸了摸，缎面细腻温润，秋香色既不张扬也不沉闷，确实雅致。她点了点头：“就按现在的尺寸做吧，样式……简单些便好。”</p>
“是，姑娘放心，奴婢一定找最好的绣娘。”云栽欢天喜地地应下，抱着料子下去了。</p>
露种则一边为墨兰梳理长发，一边轻声道：“姑娘，早膳已经备好了，是清淡的粥点和几样小菜。另外……齐王府那边一早派人送了些补血养气的药材过来，说是给姑娘压惊的。”</p>
墨兰对着镜子的目光微动，点了点头：“收下吧，代我谢过王爷。”</p>
用过早膳，墨兰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春日暖阳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她新裁的秋香色衣裙下摆，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光滑的缎面，思绪有些飘远。</p>
她并非不懂赵瑾昨日那些举动背后的意味。那份笨拙的讨好，那份不易察觉的依恋，以及那份带着命令式口吻的挽留……都像一颗投入她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p>
这桩婚事，始于胁迫，源于利益交换。她本已做好了在齐王府后院里，守着一段冰冷婚姻，了此残生的准备。可赵瑾，他似乎并不甘心于此。他像一团不合时宜的烈火，蛮横地闯入她早已规划好的、一片荒芜的生命里，不管不顾地想要点燃些什么。</p>
而她呢？</p>
墨兰垂下眼帘，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这双手，曾经只想握住诗书笔墨，守住盛家嫡女的清高，后来却不得不学着拈起绣花针，算计人心。如今，难道还要再去尝试握住另一只充满不确定、甚至带着危险的手吗？</p>
她不知道。</p>
只是，心底那片因他而破土的绿意，在春日阳光下，似乎确实在悄然生长，不容忽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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