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瑾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p>
不是玉佩，不是首饰，也不是什么珍玩。而是一个小小的、用细藤编织的笼子，只有拳头大小，里面关着两只通体碧绿、振翅欲鸣的蝈蝈。</p>
“路上瞧见的，”他语气随意，眼神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叫得挺欢实，给你解闷。”</p>
墨兰看着那两只在藤笼里蹬着腿的碧绿蝈蝈，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他送过金银玉器，送过奇珍异兽，送过绫罗绸缎，如今……竟送起蝈蝈来了？</p>
这人的心思，真是……难以捉摸。</p>
她沉默着，没有去接。</p>
赵瑾举着藤笼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那点期待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嘴角也抿了起来。就在他以为她又会嫌弃拒绝时，却见她极轻地叹了口气，伸出手，将那只藤笼接了过去。</p>
她的指尖冰凉，擦过他温热的掌心。</p>
赵瑾的心猛地一跳。</p>
墨兰低头，看着笼中那两只不知忧愁、依旧叫得欢快的蝈蝈，藤笼编织得不算精致，甚至有些毛糙，一看便知并非出自匠人之手。</p>
“……吵死了。”她低声抱怨了一句，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厌烦。</p>
赵瑾眼底的光芒瞬间重新亮起，甚至比之前更盛。他看着她纤白的手指提着那只粗陋的藤笼，看着她微微蹙眉却又并未将笼子丢开的模样，只觉得胸口被一种巨大的、饱胀的喜悦填满。</p>
“不喜欢就扔了。”他嘴上说着，眼睛却紧紧盯着她，生怕她真那么做。</p>
墨兰抬起眼，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清清冷冷，却仿佛看穿了他那点口是心非。她没有扔，只是将藤笼轻轻放在了水榭的美人靠上。</p>
“宫里赏赐的东西，”她忽然转了话题，声音平静，“我收下了。”</p>
赵瑾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是回应了他之前的“通知”。他看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心头那点喜悦里，又掺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他宁愿她有些情绪，哪怕是抗拒，也好过这般全然的……顺从。</p>
“嗯。”他应了一声，不知该说什么。</p>
“我父亲母亲，”墨兰继续道，目光依旧望着池水，“很是欢喜。”</p>
赵瑾沉默了片刻。“你呢？”他问，声音低沉。</p>
墨兰没有立刻回答。秋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和斗篷的带子，她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p>
许久，她才极轻地开口，声音飘忽得像是一缕烟：</p>
“……重要么？”</p>
赵瑾的心，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攥了一下。他猛地转头看她，却只看到她低垂的眼睫和没什么血色的唇瓣。</p>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心疼，骤然涌上心头。他想抓住她的肩膀，逼她看着自己，想告诉她很重要，非常重要！他做这一切，不是为了盛家的欢喜，不是为了皇家的恩典，只是为了她！</p>
可所有激烈的话语，在触及她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眸时，都哽在了喉头。</p>
他忽然意识到，有些东西，急不来。</p>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躁动，转回头，也望向那池秋水。</p>
“过几日，”他换了个话题，语气恢复了平日的随意，“南苑围场最后一场秋狝，我去。”</p>
墨兰眼睫微颤，没有接话。</p>
“猎到好的皮子，”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像是在承诺，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给你做件斗篷。白色的，狐裘或者银鼠，衬你。”</p>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那件斗篷已然做好，正披在她身上。</p>
墨兰听着，看着池中自己的倒影，被秋风吹得微微晃动。</p>
心底那片荒原，似乎又有新的种子，在他这笨拙而执着的“灌溉”下，悄然破土。</p>
她依旧没有回应。</p>
只是提着那只装着蝈蝈的、粗陋的藤笼，转身，缓缓走下了水榭。</p>
赵瑾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碧色衣裙在秋风中轻扬，像一株随风摇曳的兰草。</p>
他没有追上去。</p>
只是看着她走远，直到那抹浅碧色消失在嶙峋的假山之后。</p>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冰凉的触感。</p>
他缓缓握紧了拳。</p>
没关系。</p>
他想。</p>
来日方长。</p>
他总有办法，让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映满他的影子。让她那颗看似冰封的心，彻底为他融化。</p>
秋阳正好，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长长的。</p>
而那通往林栖阁的小径上，提着藤笼的身影，已渐行渐远。</p>
只有笼中蝈蝈不知疲倦的鸣叫，还在秋风中，固执地回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