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栽见她脸色不好,也不敢多问,应了声便匆匆去了。</p>
墨兰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倦怠的脸。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目光落在左手手腕那圈清晰的红痕上,指尖轻轻抚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滚烫的触感和不容置疑的力道。</p>
她烦躁地移开视线,拿起那支素银步摇,想要像往常一样簪上,动作却在半空滞住。</p>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他昨夜烧得糊涂时,喃喃说着要给她打素净首饰的模样……</p>
她放下步摇,揉了揉刺痛的额角。</p>
真是……阴魂不散。</p>
用过早膳,墨兰称病,未曾去寿安堂请安。她需要时间,理清这纷乱的心绪。</p>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p>
不过半日功夫,齐小王爷夜宿(虽未同寝,但在外人看来并无区别)盛府四姑娘闺阁的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伴随着他受伤的缘由,在汴京勋贵圈子里炸开了锅。</p>
版本愈发离奇香艳。有说小王爷为爱重伤,四姑娘衣不解带,深情守护。有说两人早已私定终身,只待圣旨赐婚。更有甚者,将安国公府李崇动手脚之事也挖了出来,绘声绘色地描述成一场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恩怨情仇。</p>
流言传到盛府,王若弗吓得差点晕厥过去,拉着盛紘的手直发抖:“老爷!这……这……墨兰的名节可全完了!齐王府若是因此……”</p>
盛紘也是焦头烂额,在书房里踱来踱去:“闭嘴!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小王爷的态度你还没看清吗?他既然敢这么做,就是铁了心要墨兰!名节?”他苦笑一声,“在那位爷眼里,只怕还不如他猎到的一只兔子重要!”</p>
如兰在屋里摔摔打打,嫉妒得眼睛发红:“她盛墨兰凭什么?!定是她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p>
明兰则更加沉默,只在无人处,轻轻叹了口气。四姐姐这条路,看似繁花着锦,实则步步惊心。</p>
处于风暴中心的林栖阁,却意外地收到了一份来自齐王府的、正式得近乎刻板的拜帖。落款是齐王府长史,言及小王爷伤势需静养,暂不便亲至,特遣府中良医并管事嬷嬷前来探视,兼……送些“安神定惊”之物。</p>
姿态做得十足,规矩一丝不苟,仿佛昨夜那个擅闯闺阁、攥着人家手腕不肯放的混世魔王是另一个人。</p>
墨兰看着那措辞严谨的拜帖,再想起那人昨夜烧得糊涂时依赖脆弱的模样,只觉得荒谬。</p>
太医诊脉,管事嬷嬷奉上礼品,说着一套冠冕堂皇的场面话,眼神却不时悄悄打量着她,带着审视与估量。</p>
墨兰端坐主位,神情淡漠,应对得体,既不热络,也不失礼。只在太医开出调理方子,管事嬷嬷提及“王爷王妃甚是挂念”时,她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顿。</p>
送走王府来人,已是午后。</p>
墨兰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盆长势越发喜人的兰草,碧绿的叶片在秋阳下舒展着,那支花箭又拔高了些,顶端已能看见小小的、米粒般的花苞。</p>
生机勃勃,与她此刻的心境格格不入。</p>
她忽然觉得很累。这种累,不同于前世争宠失败的疲惫,而是一种被强行卷入漩涡、身不由己的倦怠。</p>
“姑娘,”云栽轻声禀报,“门房说,齐王府又派人送东西来了,这次是……几筐上用的银霜炭,说是地龙未起之前,给姑娘暖阁用。”</p>
墨兰没有回头,只淡淡应了一声。</p>
他这是……在用他的方式,弥补?还是宣告?</p>
或许兼而有之。</p>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秋气。</p>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寂的清明。</p>
罢了。</p>
既然躲不开,挣不脱,那便……走下去吧。</p>
看看这条被他强行铺就的路,尽头究竟是深渊,还是……别的什么。</p>
她转身,走向书案,铺开纸张。</p>
这一次,笔尖落下,不再是游移不定。</p>
窗外,秋阳明媚,天高云淡。</p>
而某些纠缠已久的命线,似乎终于,彻底拧在了一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