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他那副吃相，恨不得把整张脸埋进碗里。</p>
梦曦见状，唇角轻挑，笑意未达眼底。</p>
她当然知道，这宫里的太监都是挨过刀、断了根的人，平日连宫女都避之唯恐不及，更没人敢把话头往他们下身送。</p>
自己这一句轻飘飘的调笑，落在他们耳里，比刀尖还新鲜，比火还烫。</p>
她今天这般孟浪，定是要把眼前人羞得耳尖滴血。</p>
怕真把人说恼，梦曦忙把笑意按进碗里，顺势捧起面，轻咳一声，低头挑了一筷子：“我呀，长在天穹宝殿，脚不沾尘，今儿头回溜出来透气。”</p>
可每逢今天这样刮风落雨的坏天气，我就猫出来溜个弯，顺道给自己偷一口热汤面。</p>
“外头都传，进忠公公人俊、手腕更俊，今日好容易撞见真佛，我哪舍得白走一趟？”梦曦把筷子尖在汤里轻轻一划，眼尾飞起一点俏，“少不得要赖公公一桩小恩典。”</p>
话音一落，进忠嘴里像被塞进一口黄莲。</p>
筷子被他攥得“咯吱”作响，指节泛白，唇瓣咬得几近见血。</p>
他就着低头的姿势，把脸埋进碗里腾起的雾气里，心里冷笑：果然，这深宫里但凡生得齐头整脸的女人，谁肯甘心端一辈子洗脚水？</p>
哪怕攀不上那条青云道，当不成龙榻上的贵人，她们也宁可勾个侍卫，嫁出去做正头娘子，生一窝崽子，抬头做人。</p>
就算两条路都走不通，她们宁可熬到二十五岁被放出宫，或自梳做个老嬷嬷，也绝不肯与太监结对食——自打王钦造孽、把莲心折磨得一夜白头，阖宫宫女便更认定：阉人身上带戾，下手比寻常男人更狠。</p>
旁人暂且不论，就说娴主儿跟前的惢心。</p>
李玉好歹是御前总管，皇城之内也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对惢心还不够掏心掏肺、把热腾腾的心窝子都掏出来给她瞧了吗？</p>
回回在御前替她主子开道，把脑袋别在腰带上替娴主儿递消息。</p>
可到头来，她宁可断了一条腿，也要嫁那穷困潦倒的江与彬——出宫去伺候公婆、立规矩、喝稀粥，也不肯回头瞧一眼李玉手里的荣华富贵。</p>
再说前一世那位魏燕婉，论容貌，在这紫禁城里堪称顶了天儿的尖儿。</p>
当年她命悬一线，险些被嘉妃活活碾死，可自己把两条路摆在她眼前时，她连眼都没眨，便选了那条最陡、最窄、最能往上爬的。</p>
如今再看眼前这位——一副仙姿出尘、仿佛月宫遗落的模样，难不成还会屈身俯就一个太监，与他并肩在这深宫冷墙里熬日子？</p>
他真想抡圆了胳膊给自己一耳光——</p>
不过一张面皮生得好看些，嘴角朝他弯了弯，他便又昏了头，把白日梦当成救命稻草。</p>
上辈子摔得还不够狠？竟又眼巴巴往这火坑里跳，真是记吃不记打的贱骨头。</p>
他几次想掷筷起身，逃开这场自取其辱的盘问；可脚底像生了根，心里仍攥着最后一根稻草——盼她吐出一句与众人不同的答案。</p>
忽地，唇瓣一阵锐痛，铁锈般的腥甜瞬间漫了满舌。</p>
竟把下唇咬破了口子——腥甜味一冲，反倒把他从迷梦里生生拽了回来。</p>
进忠苦笑，心里啐了自己一口：才照个面儿就做起“对食”的春秋大梦，真把自己当香饽饽了？还要不要脸！</p>
他吸了口凉气，把嘴角扯出一抹弧度，哑声问：“姑娘要讨什么，直说罢。”</p>
他抬筷，在砂锅沿上轻轻一敲，脆声叮当：“就冲这碗热汤面，只要事儿不捅破天，咱家都替你办——权当还姑娘这份人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