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下的马三炮瞳孔骤然收缩!他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身体的本能快过一切!他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猛地向前一个箭步冲去!双腿微屈,腰腹瞬间发力,双臂如同铁钳般张开,迎着那道下坠的身影,精准地、结结实实地接了个满怀!</p>
“砰!”</p>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p>
巨大的冲击力让马三炮脚下踉跄了好几步,抱着龙千言一起摔倒在地!尘土飞扬。</p>
龙千言惊魂未定,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紧闭着双眼,脸色惨白如纸,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预期的剧痛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坚实、温热、带着汗味和尘土气息的怀抱。他下意识地死死抓住了马三炮胸前那件油腻的破褂子,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浮木。短暂的死寂后。马三炮低头看着怀里吓得魂飞魄散、像只受惊小兽般瑟瑟发抖的龙千言,感受着对方紧抓着自己衣襟的、冰凉颤抖的手指。马三炮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急促紊乱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撞击着自己的胸膛。他低头看着这张近在咫尺、褪去了所有矜持与疏离、只剩下纯粹惊惧的脸,心头莫名地软了一下,随即又被一种混杂着得意和后怕的情绪填满。他缓了口气,压下胸腔里的翻腾,故意用夸张的俏皮话来驱散这过于紧绷的气氛:“哎哟喂!龙大少爷!”他声音洪亮,带着劫后余生的粗犷,“刚才那一下,差点没把你我砸成肉饼!这算不算又救了你一条小命?嗯?”这调侃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惊醒了沉浸在失重恐惧中的龙千言。</p>
他猛地睁开眼,视线猝不及防地撞进马三炮近在咫尺的眼瞳里——那双平日里总是闪烁着市侩、狡黠或暴躁光芒的招子,此刻却异常深邃。龙千言甚至在那黝黑的瞳孔深处,捕捉到了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真真切切的后怕,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关切的微光?这发现让他心头微微一震。然而,那点微光如同流星般转瞬即逝。马三炮迅速眯起了眼睛,浓密的眉毛挑起,嘴角咧开一个极其熟悉的、带着十足痞气和炫耀意味的得意笑容,仿佛刚才那一闪而过的柔软只是龙千言的错觉。羞耻感如同滚烫的岩浆,瞬间淹没了残留的恐惧!</p>
龙千言这才惊觉自己正以一种极其狼狈、极其依赖的姿态被对方紧紧抱在怀里!两人身体紧贴,他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浓烈的汗味、尘土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或许是刚才接住他时擦伤的。“放开我!”他像被烧红的烙铁烫到,声音带着变调的尖利,猛地从马三炮怀里挣脱出来!动作之大,差点带倒自己。他踉跄着站起身,又后退几步,勉强站稳,脸上瞬间涨得通红,随即又褪成一片煞白,羞愤交加的情绪让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只能狠狠地瞪着马三炮。</p>
马三炮怀里骤然一空,看着龙千言那副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窘迫得快要冒烟的狼狈样子,他毫不掩饰地放声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在寂静的林间回荡,仿佛要将刚才所有的紧张和担忧都化作嘲笑倾泻而出:“哈哈哈!龙大少爷!您这脸皮儿……比那未出阁的姑娘还薄,比那刚出锅的虾子还红啊!哈哈哈!”</p>
他一边笑着,一边弯腰,动作随意地捡起那只在龙千言坠落时一同掉落在尘土里的破鞋,漫不经心地拍了拍上面的灰土,然后熟练地套在自己那只光着的、沾满泥污的脚丫子上。接着,他又蹦蹦跳跳地跑到不远处,找到了那只之前不幸插进牛粪里的“战友”,用两根手指极其嫌弃地捏着鞋带,把它拎了起来。“龙大少爷,”他晃了晃手里那只散发着可疑气味的鞋子,冲着还在原地羞愤难当的龙千言喊道,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混不吝,“我去咱刚才路过的那条小溪涮涮这宝贝疙瘩!马上回来!您老就在这儿……好好缓缓神儿!可别再爬树了啊!”说完,他吹了声不成调的口哨,拎着那只臭鞋,转身朝着溪流的方向大步走去,背影透着一种没心没肺的轻松。</p>
龙千言僵在原地,脸上的红晕尚未完全消退,尴尬得脚趾抠地。他本想听从马三炮的建议,乖乖待在原地等他回来——毕竟刚才那一幕实在太过丢脸,他需要时间平复。然而,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爬上心头:万山红的承诺……真的能拴住这个无法无天、心思活络的马三炮吗? 万一他借着洗鞋的由头,脚底抹油溜了怎么办?把他龙千言一个人丢在这荒郊野岭?这浑人绝对干得出来!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迅速疯长,攫住了龙千言所有的思绪。恐惧和孤立无援的想象瞬间压倒了残留的羞耻感。他咬了咬牙,再也顾不得什么面子,拔腿就朝着马三炮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p>
清澈的小溪边,流水潺潺。马三炮正蹲在一块光滑的石头上,低着头,异常认真地刷洗着那只沾满牛粪的破鞋。他粗糙的手指用力地搓揉着鞋面,浑浊的污水顺着石头流进溪流。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龙千言气喘吁吁地赶到溪边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他放慢脚步,尽量不发出声音,但马三炮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动静,猛地抬起头。</p>
看到龙千言,马三炮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讶和戏谑:“哎哟!龙大少爷?您这是……遛弯儿遛到这儿来了?”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小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咱俩这到底谁是谁的跟班啊?我不是说了马上回去吗?您这金枝玉叶的,还亲自跟过来‘监工’?”龙千言被他问得脸上一热,强自镇定,梗着脖子,用最生硬的语气掩饰内心的慌乱:“对!我……我就是过来监视你的!谁知道你会不会趁机溜走?万一你不守信用跑了,我找谁去?”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p>
“切!”马三炮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伪装,“得了吧!少在这儿嘴硬!我看你就是怕我跑了,把你一个人扔在这荒山野岭喂狼!害怕了吧?承认吧!小胆儿少爷“你……你尽瞎说!我才没有!”龙千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反驳,声音却因为心虚而显得有些飘忽。</p>
马三炮嘿嘿一笑,不再逗他,低下头继续用力刷着鞋子。很快,那只破鞋在他手下露出了原本灰扑扑但还算干净的面目。他满意地抖了抖水,将鞋子放在旁边一块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大石头上晾着,自己也一屁股坐在旁边的草地上。溪水潺潺,鸟鸣啾啾,气氛一时有些安静。</p>
龙千言的目光落在那只被仔细清洗、晾晒的破鞋上,心中积压已久的疑问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你……为什么这么在意这双鞋?”他顿了顿,补充道,“即使它掉进了……那种地方,也要捡回来,这么认真地洗干净?”马三炮正用一根草茎剔着指甲缝里的泥,闻言动作猛地一顿。他脸上的嬉笑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沉默。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默不作声。阳光落在他微微佝偻的背上,竟透出几分沉重的落寞。</p>
就在龙千言以为他不会回答,准备转移话题时,马三炮的声音响了起来,没有了往日的油滑和夸张,带着一种近乎凝滞的郑重:“这鞋是春江好的队长,临出发前给我的。”他缓缓抬起手,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只晾在石头上的鞋面,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他说‘三炮,你这鞋都露脚趾头了,还怎么执行任务?拿着,换上!’”他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可我知道,队里其他弟兄的鞋也没比我好多少,有的甚至打着赤脚,这是他交付给我的信任。”他抬起头,望向远方层叠的山峦,眼神有些飘忽,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也是我这辈子,头一回有人送我东西。”</p>
龙千言心头一震!他之前一直以为马三炮吹嘘“春江好炮手”的身份是信口开河,此刻才惊觉那竟是真的!他看着马三炮脸上那抹混杂着怀念与痛苦的复杂神情,声音不由得放轻了些:“原来……你真的在春江好待过?那……他们现在在哪儿?你不用跟着队伍吗?”“死了。”马三炮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干涩,像是一块生铁砸在地上,“都死了。”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在极力压制着某种即将喷发的情绪,“队里出了个吃里扒外的狗杂种!把兄弟们都卖了!一个都没剩下!”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碎了挤出来,带着刻骨的恨意,“就连死了,那帮天杀的小鬼子也不让他们安生!把兄弟们的尸首都挂在了城楼上! 挂了好几天用来吓唬老百姓”</p>
龙千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他终于明白了!明白了在旅顺城门口,马三炮为何会突然情绪失控。“所以……那时候……”龙千言的声音有些发涩,“你那么激动是因为想起了他们?”</p>
“嗯。”马三炮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应,像受伤野兽的低吼。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闪烁着各种情绪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燃烧的、冰冷的、不死不休的决绝!他死死盯着龙千言,一字一句,如同淬了血的誓言:“我马三炮对天发誓! 有生之年,必杀尽那些狗日的鬼子!还有那个出卖兄弟的叛徒罗仁甫!用他们的血,祭奠春江好所有弟兄的在天之灵!”</p>
这饱含血泪的誓言,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龙千言的心上!他看着眼前的马三炮,此刻周身散发出的那种近乎实质的悲怆与滔天恨意,只觉得胸口堵得难受。他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该以什么身份去安慰?朋友?同伴?还是那个被他视为“麻烦”的雇主?最终,龙千言只是默默地走到马三炮身边,学着他的样子,在溪边的草地上坐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伴着,目光投向潺潺的溪水,仿佛那流动的水声能带走一些沉重的悲伤。溪水无言,阳光依旧。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淌。</p>
不知过了多久,马三炮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吐了出来,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所有郁结都排空。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再放下手时,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不着调。他站起身,走到大石头旁,拿起那只已经半干的破鞋,仔细地套在脚上,用力踩了踩地面。</p>
“走吧!大少爷,还得继续赶路呢”说完,没有再看龙千言,率先迈开步子,继续前行。龙千言也默默起身,跟了上去。他望着马三炮的背影,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马三炮那血泪交织的过往和刻骨铭心的誓言,如同烧红的烙铁,在他心底烫下了一个深深的印记。替春江好报仇。这个目标,无声无息地,却无比清晰地,刻进了龙千言前行的方向里。它不再仅仅是马三炮一个人的执念,也成为了他龙千言,在这条荆棘密布的道路上,必须背负的重量之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