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重如墨,三更的梆子声早已远去,驿站彻底陷入了沉睡。屋中灯油燃尽,最后一点昏黄的火苗挣扎着摇曳了两下,终于不甘地熄灭,将房间彻底交给黑暗。</p>
万籁俱寂中,一阵极轻微的窸窣声忽然响起。只见一个巴掌大的、毛茸茸的球状阴影,动作快如闪电,悄无声息地从床底溜出,猛地扑向床榻上侧卧而眠的少女!</p>
就在那阴影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看似沉睡的暮悬铃不紧不慢地翻了个身,手臂看似随意地一揽,恰好将那团毛球笼在了温暖的臂弯之内。</p>
“嗅宝鼠,”她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你好不容易才跑掉了,又偷偷跑回来做什么呀?不怕再被抓住吗?”</p>
那团毛球正是白日里逃脱的嗅宝鼠。它被暮悬铃抱住,似乎并不害怕,反而拿着圆圆短短的鼻子一个劲地往她脖颈和衣襟里拱,圆乎乎、毛绒绒的身子像个小球一样激动地颤动着,发出细微的“吱吱”声。</p>
暮悬铃被它拱得发痒,忍不住轻笑出声,伸出食指戳了戳它肥嘟嘟、软绵绵的身子:“怎么?是嗅到我身上有什么宝贝了吗?”</p>
“姐姐……”一个奶声奶气、仿佛五六岁幼童的声音,极细微地响了起来。</p>
暮悬铃吃了一惊,动作顿住。她凑近那团毛球,借着从窗缝透入的微弱月光仔细端详,好奇地低声问道:“你会说话?”</p>
嗅宝鼠在她掌心抬起头,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它怯生生地点了点小脑袋。</p>
“一……点点……”它的声音带着幼兽的稚嫩和磕绊。</p>
暮悬铃恍然大悟:“你是半妖?你的父亲是人?”她想起了自己,心头微软。</p>
嗅宝鼠又用力点了点头,小眼睛里似乎泛起了水光。</p>
“难怪你先前在那些人面前不敢开口说话。”暮悬铃叹了口气,将它更温柔地捧在掌心,“要是被他们知道你是半妖,那你可真的没好果子吃了。”镜花谷这类名门正派,对妖族尚且警惕排斥,更何况是地位更尴尬的半妖。</p>
胆小的嗅宝鼠回想起高秋旻那冰冷的目光和令人窒息的灵压,又忍不住抖了一下。它圆圆的眼睛眨了一下,大颗大颗晶莹的泪珠顿时成串滚落下来,打湿了暮悬铃的手指。</p>
“我、我的宝贝……都、都没啦……”它抽噎着,奶音里充满了巨大的委屈和伤心,“被……被那个凶凶的姐姐拿走了……”</p>
暮悬铃正想安慰它,一道清冷的阴影笼罩了下来。</p>
谢雪臣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床前,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在黑暗中锐利如星,正微微皱着眉头看着暮悬铃掌中那只正在哭泣的小兽。</p>
嗅宝鼠吓得“吱”的一声尖叫,猛地往前一窜,两只小爪子死死扒住暮悬铃的领口,把毛茸茸的脑袋埋进去,那双淡金色的圆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出亮光,显然是吓坏了。</p>
“放心,放心,他不会伤害你的。”暮悬铃连忙用手护住它,轻轻抚摸着它颤抖的背脊,抬头瞪向谢雪臣,“你走路没声音的吗?看把它吓的!”</p>
谢雪臣居高临下,目光并未因嗅宝鼠的可怜模样而有丝毫动容,只是冷冷道:“嗅宝鼠虽不直接杀人,但其天赋异禀,常被邪修利用,或自身以偷盗宝物为生,间接害人无数。按仙盟律例,当送至鉴妖司查办。”</p>
“我没偷东西……”嗅宝鼠把脑袋埋在暮悬铃衣服里,带着浓重哭腔弱弱地辩解,“那些……都是爹爹留给我的……是我的……”</p>
暮悬铃一手护着嗅宝鼠,一手撑着床板半坐起来,似笑非笑地望着谢雪臣,声音轻柔却带着刺:“谢宗主好大的官威啊。动不动就要送人去鉴妖司。它还是个孩子呢,你看它这么小一点点,哪有本事从别人身上偷东西?分明是那个高秋旻仗势欺人,抢了它的东西!”</p>
嗅宝鼠委屈地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我……我把爹爹留下的宝物弄丢了……不敢回家……想找回来……就被她们抓住了……”</p>
暮悬铃听着它奶声奶气的哭诉,抚摸着它柔软绒毛的手指微微一顿。她垂下眸子,静默了片刻,再抬眼时,唇角勾起一抹混合着妖异与决绝的笑容:“别哭了,姐姐帮你抢回来!”</p>
谢雪臣眉头蹙得更紧:“暮悬铃,不要胡闹。我会阻止你。”</p>
暮悬铃撇了撇嘴,毫不退让地迎上他的目光:“谢宗主,讲点道理好不好?现在是高秋旻不讲道理,先抢了这小家伙的传家宝!我帮它抢回来,是天经地义!你们名门正派不是最讲究道义吗?难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p>
谢雪臣瞥了那吓得瑟瑟发抖的嗅宝鼠一眼,语气依旧冰冷:“它是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仙盟规矩如此。”</p>
“妖怪就活该被人修抢劫了吗?这是哪门子的道理!”暮悬铃的火气也上来了,“谢宗主,你是人修,自然处处替人修说话。可我是半妖,我就是要帮妖出头!你自觉站在规矩一边有理,那我站在道理这边,又何错之有?”</p>
谢雪臣本就是寡言少语之人,论口才远不如古灵精怪、常年周旋于各色人物中的暮悬铃,此刻竟被她一连串的诘问堵得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反驳这看似歪理却又隐隐戳中某些现实不公的言论。他只能紧抿着唇,眼神愈发冷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