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他只能困于轮椅,右足魔气侵蚀之痛日夜不休。父亲不顾旧伤未愈,带着他,千里迢迢,卑躬屈膝,恳求借用混沌珠。</p>
那日的阳光,刺眼得很。明明朗照着他华服之下残破的身躯,照着他无法站立的双腿。</p>
管事客气而疏离将他们带入大厅,言语滴水不漏:“庄主有事,您稍等一下。”</p>
父亲却不肯放弃,竟抛下一方豪雄的尊严,在那大厅苦苦哀求,许下重诺,甚至愿以蕴秀山庄半数家资乃至世代为仆换取一线机会。</p>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轮椅上,垂着眼睑,像一件被展示的残缺物品,接受着那些从门外、从角落后投来的目光。好奇、审视、悲悯、或许还有一丝隐藏的幸灾乐祸……他早已麻木了。从天之骄子沦为废人,世间冷暖早已尝遍。只是连累父亲如此卑微,让他心如刀绞,恨不能立时死去。</p>
他不愿再成为被围观的戏码,更不忍再看父亲为他折腰,低声对身旁侍从道:“推我去那边树下,僻静些。”</p>
侍从将他推至山庄的墙角落,正是落英的季节,风中已带着一丝凉意,他独坐树下,任由落花酒落肩头与膝上。一个细瘦的身影从树梢落了下来,发出一声痛呼,惊扰了他的思绪。他缓缓转过头,看到了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还有落在一旁的铁面具。</p>
小孩看起来六七岁大,头发有些凌乱,穿着不合身的破衣烂衫,露出细细的手腕,还有苍白的肌肤上错落着的新旧伤痕。她皱着眉头抬起头,发现身旁还有人,着急忙慌地捡起铁面具罩在脸上,露出一双黑亮漂亮的眼睛。</p>
“你、你是谁?”她动作极快,一下就躲到了树干后面,只探出一个小脑袋。</p>
南胥月一眼便看出了她的身份。她的脸上有淡金色的妖纹,脚上東着锁灵环,这是妖奴的标志。几乎所有的宗门里都会有妖奴的存在,妖奴一般是犯了罪的恶妖,或者是生下来便被遗弃的半妖,他们生来骨骼强干凡人,最适合差遣来做一些苦活重活,但又担心他们利用妖力作恶,主人家便会给他们戴上锁灵环,一旦他们驱动妖力,锁灵环便会缩紧,激发出灵刺扎入骨髓之中,令其痛不欲生。这个小妖奴或许是因为桀骜不驯,或许是因为无法很好地束缚自己的妖力,她的锁灵环紧紧地箍在脚踝上,一片血肉模糊。</p>
小妖奴见南胥月没有回答,她仔细看了看,眨了下眼睛,恍然道:“我听说,蕴秀山庄的庄主带着南公子来了,你便是南公子吧。”</p>
南胥月没有理会她,他转过头,看向泛起微微涟漪的湖面。</p>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小妖奴急忙躲了起来,低声说:“南公子,你别说看见我!”</p>
来的是明月山庄的仆人,他们朝南胥月行了个礼,问南胥月有没有看到一个小妖奴,南胥月摇了摇头,那些人便又急急</p>
忙忙地走了。</p>
见那些人走远了,小妖奴才松了口气,从草丛里钻了出来,头发上还沾着一片落叶。</p>
“谢谢你,南公子。”小妖奴朝他咧嘴一笑,露出碎玉般的牙齿,“要是被他们抓到,又要罚我了。”</p>
看得出来,她没少受罚。她的衣服不知道是从哪里找来的,上衣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裤子却又明显太长,很容易会被绊倒。小妖奴的性子似平十分活泼,南胥月没有应答,她也不觉尴尬,自顾自地说起话来。</p>
“我是半年前被他们抓来的。”小妖奴在湖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叹了口气,“他们说我伤了人,是恶妖。不过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和他们一起玩,但是我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力气,那个哥哥说我长得丑,想推我,我挡了一下,他就自己飞出去了。”</p>
小妖奴说着不自在地按了一下自己脸上的铁面具。“刚才我在树上睡着了,不小心掉下来,把面具摔掉了,没有吓到你吧。我不是故意的,我已经两天没睡了,他们给我太多活了,我实在做不完。</p>
南胥月目力极好,只是一瞥便记住了她脸上的纹路,是淡金色的妖纹,闪着细微的光芒,仿佛一条有生命的灵蛇,盘成了一朵花的模样,占据了半张脸。</p>
“管家让我戴着面具,不许吓到别人。”小妖奴声音闷闷的,有些不开心,“他们说,我的父亲可能是蛇妖,或者是藤妖。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我从小就被扔掉了……”</p>
而不过三年,那般巍峨华丽的明月山庄,便化作了焦土与血海。那个曾给予他一丝微不足道温暖的小女孩……她可曾逃过那场浩劫?</p>
回忆至此,南胥月胸腔中堵得发痛,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沉重感。</p>
他猛地起身,抓起那几片已彻底黯淡的残卷,步履急促却坚定地走出藏书阁,径直朝向听竹苑。</p>
他必须立刻将混沌珠可能与明月山庄有关的线索,以及明月山庄覆灭、混沌珠或入魔族或落谢雪臣之手的消息,悉数告知羲和。</p>
晨光熹微,穿透竹林,在他疾行的衣袂上投下晃动的光斑。</p>
神器的线索竟与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交织在一起。而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只能坐在轮椅上无力等待命运的废人。</p>
追寻之路,注定布满荆棘与未解的谜团。而那场浩劫的真相,那个小女孩的下落,或许也将在追寻神器的过程中,被一同揭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