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韩非慢腾腾地抬头,灵魂发问,“夫子,你心中其实也不舍得教训殿下吧?”</p>
毕竟,他也不舍得。</p>
推己及人,大概夫子也是。</p>
荀子:“……”</p>
老夫子沉默几息,略有些恼羞成怒地瞪了一眼自家一把年纪了还没什么眼色的弟子。</p>
“就你话多。”</p>
韩非委委屈屈。</p>
他有口吃之症,已经很少说话了。明明是夫子自己被他说中了心思,何以这样说他?</p>
“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p>
荀子的眸光透过渺远的天际,迢迢飘向远方,低低地呢喃,“殿下不该往邽县去,可正因殿下毫不犹豫便去了,才是真正值得黎庶敬仰信服的殿下。”</p>
这才是他心中的明主。</p>
知·荀夫子的明主·韫半是高兴半是忧愁地迎来了秦王火急火燎派遣来的蒙家兄弟。</p>
“殿下。”</p>
不必携带辎重、一路急行军的蒙恬先一步抵达,先是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太子殿下,见她虽然穿了身简朴的麻布衣裳,但脸色红润、活蹦乱跳、确实没有半点受伤的迹象,才将悬了一路的心放下。</p>
“臣冒犯,殿下恕罪。”</p>
他先请罪,又紧跟着道,“蒙毅已携着各项赈灾物资往邽县来,至多明日晚间就能抵达,由他来接手邽县赈灾,还请殿下不必为邽县忧心,随臣启程回咸阳。”</p>
知韫:“……”</p>
“啊?这么急么?”</p>
太子殿下磨磨蹭蹭、扭扭捏捏,小声打探消息,“恬恬,阿父是不是特别生气啊?我回去,他不会揍我吧?”</p>
“臣不敢揣测王上心意。”</p>
蒙将军微笑,“王上挂念殿下安危,出咸阳前,对臣与蒙毅耳提面命,务必要将殿下安然无恙地带回咸阳。”</p>
知韫:“……”</p>
她看了蒙恬一眼,又看了一眼,但始终没能换来他心软地给她透露有关她爹的情报。</p>
完了。</p>
她爹大概也许真的气坏了。</p>
“那好吧。”</p>
确实心虚的太子殿下神色悻悻,“恬恬你等我几天,我把手上的一些事情收个尾就回去,都已经干了一半了,总不能就这样撒开手。”</p>
再之后,交给蒙毅,她放心。</p>
“唯。”</p>
蒙恬也没非要马上就回咸阳。</p>
撇开深陷险境的是太子殿下这一点不谈,提前预知了地动的到来并将当地的黎庶转移这样的事儿,对于大秦来说,是能向关东六国进行舆论战的重点论据之一。</p>
对比起去岁经历代地地动却到现在还没能赈灾救民的赵国,他们秦国简直是一股清流,如同神一般的存在。</p>
而且,是太子殿下更好。</p>
更利于他们秦国宣传塑造起天命所归的良好形象。</p>
唯一的问题,就是太子殿下真是他们大秦的掌中宝,她一涉险,别说秦王着急上火,整个咸阳都睡不着觉了。</p>
次日,蒙毅抵达。</p>
以夏无且为首的诸医者将人给围了个团团转,直到太子殿下露出生无可恋的表情,才终于得了无碍的结论。</p>
知韫:“……”</p>
她难得没敢吱声,老老实实地转身去干活,又在邽县待了十天半个月的,等步上了正轨,才依依告别邽县的县官与黎庶,跟着蒙恬回咸阳。</p>
“恬恬,我还没去巡学堂呢,甭管是西县的县学还是狄道的郡学,都没来得及去,回去怎么跟阿父汇报啊?”</p>
“恬恬,你说阿父会揍我吗?阿母应该会帮我求求情吧?”</p>
“恬恬……”</p>
“恬恬……”</p>
太子殿下一路上“恬恬”地喊个不休,越临近咸阳,喊“恬恬”的频率就越高。</p>
大概是真的心里没底吧?</p>
——蒙将军如是想道。</p>
“恬恬。”</p>
在抵达章台宫的那一刻,知韫勒马,转头看向“押送”她回宫的蒙恬,神色严肃,“你说,我要是效仿廉颇先来上一出负荆请罪,阿父会效仿蔺相如原谅我吗?”</p>
说不准,就是如同将相和一般的美名。</p>
蒙恬:“……”</p>
他微笑,“臣不敢为殿下取此伤身之物,殿下,王上还在等着见你呢。”</p>
知韫:“……”</p>
她当即垮了张脸,磨磨蹭蹭地去见她爹,然后一进章台殿,就吧唧一下给她爹跪了。</p>
“阿父,我错了。”</p>
太子殿下眨巴着那双清凌凌、水润润的杏眸,诚恳认错。</p>
然而,秦王并未应声。</p>
他只是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又略带随意地对着殿中的人摆了摆手。</p>
蒙恬无声地退下。</p>
殿中侍奉的寺人、宫人也都鱼贯而出,并将殿门合上。</p>
知韫:“???”</p>
她眨眨眼,茫茫然抬头,却见她爹从漆案上抽出一条早已准备好的戒尺,然后慢条斯理地挽起了碍事的衣袖。</p>
知韫:“……”</p>
救命!</p>
她爹这次是真要打她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