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小徒孙，明明是个仁主明君的好苗子，却在某些时候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传承自昭襄王的虎狼之风。</p>
偏偏还没法教。</p>
因为道理她都懂，但就是不想改，面上乖乖巧巧地应了，一转头却依旧我行我素。</p>
“你要走煌煌正道。”</p>
荀夫子疲惫微笑，虽然心累，但还是絮絮叨叨地教导小徒孙。</p>
知韫也不反驳，乖巧应是。</p>
她生得好，一双杏眸似醴泉清亮明澈，认真听讲的模样十分有好学生风范，师叔伯们见此，纷纷为她解围。</p>
“入秦的士子越发多了。”</p>
性沉稳安静的毛亨温声道，“不知何时才进行入学考试？”</p>
咸阳学宫的一个重要属性就是遴选人才，自然不是谁都能进去的地方，入学有入学考试，毕业有毕业考试。</p>
勉强算科举取士·大秦版。</p>
“快了吧？”</p>
知韫想了想，道，“我看试题好像已经拟好了，等阿父忙过这段，腾出手调整修改一二，大约就会开始了。”</p>
荀子颔首，“择优而取，善。”</p>
“那是！”</p>
她笑吟吟道，“每一次的试题都要阿父亲自过目，日后咸阳学宫的学子们，都是秦王门生，自然不能太拉胯，否则，岂非损了阿父脸面？”</p>
更要紧的，是借着“秦王门生”的名头，避开推举制的弊处。</p>
若君王有识人、用人之能，推举制确实能帮助发掘人才，但一旦推举人和君王立场相对，受他举荐之恩的人才要么背负忘恩负义之名，要么也跟着违逆君王，其弊深矣。</p>
至于什么打破知识垄断的，现在谈这些事儿都为之尚早。</p>
”合该如此。</p>
荀子很赞同考试制度。</p>
他主张君主专制，使君王拥有绝对的权力和权威以维护社会的稳定与秩序。以考试的方式选取贤才，将选官之权逐步收拢于君王之手，无疑是符合他的政治主张的。</p>
——韩非的许多思想，皆是在他的老师荀子的基础上发展而来。</p>
“接下来会很忙啊。”</p>
知韫懒洋洋托着下巴，正准备掰着手指头数一下，却见章邯引着一个有些眼熟的寺人脚步匆匆地过来。</p>
“殿下。”</p>
那寺人恭谨一礼，低声道，“蒙中郎遣奴来请殿下回去。”</p>
知韫微愣，“毅师？”</p>
蒙毅随侍在她爹身侧，怎么突然让人请她回去？就算要找她，也该是她爹派人来才对。</p>
“我知道了。”</p>
她匆匆与荀子等人告别，等上了马车才问道，“有何事发生？”</p>
“奴不知。”</p>
寺人只在殿外侍奉，无法得知殿内之事，蒙毅的口风很紧，自然也不可能透露给他，故而他只低声道，“午后时分，有一个似乎叫茅焦的人觐见王上，未几，蒙中郎遣奴来寻殿下。”</p>
“茅焦？”</p>
知韫琢磨了下，恍然大悟。</p>
这不就是那个来劝谏秦王、请秦王迎太后赵姬回咸阳奉养的人？</p>
难怪。</p>
她爹现在大约心情不好了。</p>
“殿下。”</p>
侍立在外的寺人谒者纷纷行礼，知韫只摆了摆手，径直入殿。</p>
“阿父，我回来喽！”</p>
她与蒙毅对了个视线，笑盈盈地提着裙摆走到嬴政身侧，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嬴政分了一叠奏折出来。</p>
“来得正好。”</p>
他头也不抬，“这些你来批。”</p>
“……啊？”</p>
栎阳公主当即神色呆滞，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伸出手指指向自己，傻愣愣地看着秦王。</p>
“阿父，我才四岁。”</p>
让一个四岁的孩子来批奏折，是不是有点太丧心病狂了。</p>
“不是什么要紧的，你先批着，若是有拿不准，再来问我。”</p>
嬴政淡淡道，“明日朝议之后，你随我一道前往雍城。”</p>
知韫:“……哦。”</p>
救命，她爹真的受刺激了。</p>
她内心尖叫，面上却只慢吞吞地应了一声，而后在一旁的用来读书写字的漆案前坐下来，认命地当童工。</p>
好在秦王还不至于太丧心病狂，分过来的都不是太重要的事情。</p>
——她能处理。</p>
知韫面无表情地看完一本折子，将大致内容进行总结概括并将她的处理意见讲述出来。</p>
嬴政没反驳，就表示可行。</p>
——就算她能处理，也得先询问她爹意见，再写下批注。</p>
不过她处理政务的经验丰富，兼之周岁后就被秦王带在身边，十分熟悉他的风格，故而提出的处理意见基本上不会被驳回，顶多在涉及她认知盲区的时候会被指导着稍作修改。</p>
一大一小，配合地很顺畅。</p>
蒙毅:“……”</p>
他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眼面冷若霜、化身无情童工的栎阳公主，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该愧疚，还是该如何。</p>
不是，这对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