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上真好哄啊。</p>
“……明礼仪以化之,起法正以治之,重刑法以禁之,使天下皆出于治,合于善也。”</p>
荀子捋着长髯,温声对着年幼的公主阐述自己的主张。</p>
“严刑峻法,伤损于庶民。”</p>
七国归于一统之大势已不可挡,秦国数代君王接力而强秦,无疑是最有可能行此事的一国。可是,秦法严苛,秦一天下,于天下黎庶当真是好事吗?</p>
“我虽年幼,却也由阿父教导过秦法秦律,确实繁琐严苛。”</p>
知韫静静听着,神色自若,“只是夫子觉得,繁琐严苛之秦法,难道从诞生起,就真的一无是处吗?”</p>
荀子道,“愿闻其详。”</p>
“弟子年幼,些许浅薄之言,还请夫子斧正。”</p>
她以弟子自称,意思很明显:今日的谈论,皆从于本心,为师门长者与弟子的探讨,无关秦国政事。</p>
“任何一项制度的诞生,都必然有其土壤。秦法能在秦国扎根百年,甚至做到强秦之基业,必然有其正确性。”</p>
知韫仰头,轻声道,“严刑峻法固然有伤民之处,也未尝没有利民之处。夫子以为,严刑峻法伤贵族否?”</p>
荀子颔首,“刑无等级,大善。”</p>
“商有《汤律》、周有《吕刑》,所有的严刑峻法,从它诞生的一开始,真正想要限制本就是贵族。”</p>
她轻叹,“贵族想要欺压庶民,君王想要伤害庶民,需要用到律法吗?他们的权力地位,就是最锋利的刀刃。”</p>
现在还是在奴隶社会啊。</p>
别说奴隶了,庶民在贵族眼里,也不过是能随意碾死的蚂蚁。</p>
说要你死,你就得死。</p>
相比于同样限制贵族的刑法,权力不受控的贵族才最伤民。</p>
“以法治国,非是严刑峻法。”</p>
荀子虽然觉得她说的有理,却也同样坚持自己的观点。</p>
“以礼教化,未尝不可。”</p>
“可矫枉必须过正。”</p>
知韫亦坚持道,“若礼果真有用,夫子又何必援法入礼?”</p>
贵族最不怕跟他讲礼,也最擅得寸进尺,若是没有严刑峻法压制,肆意妄为的行事作风绝对打压不下来。</p>
“所以公主以为秦法无过?”</p>
荀子哑然一瞬,身侧的浮丘伯立时见缝插针,“坚持严刑峻法?”</p>
“非也,秦法有过。”</p>
知韫坦然道,“正如我方才所言,秦法繁琐严苛,确有伤民之处。”</p>
甚至伤民甚于伤贵族。</p>
说句不好听的,百余年下来,秦国的贵族基本都老实了,就算有不老实的,也都学会了钻律法的空子,没有动辄要人性命的贵族挡在前头拉仇恨,严刑峻法自然惹人厌恶。</p>
“栎阳。”</p>
嬴政微微蹙眉,不悦。</p>
“实话而已。”</p>
知韫回到嬴政身侧,“商君之法立于百年前,本就是战时之法,它诞生的目的,就是最大限度地调用秦国上下的力量,以定天下于秦。”</p>
无论是贵族还是庶民,都是秦国这辆战车上的一个零件。</p>
“各当时而立法,因事而制礼;礼法以时而定,制令各顺其宜。”</p>
她仰头,无辜脸,“阿父,这可是你教给我的,《商君书》中的原话。待到秦国一天下之时,秦法自然也要应时而变,不可因循守旧。”</p>
“秦尚未一天下。”</p>
嬴政不置可否,“现在谈论易商君法,只会动摇秦国根基,让一天下遥遥无期,这远比严刑峻法伤民。”</p>
“所以只是师门谈论嘛!”</p>
知韫弯了弯眼眸,扯着他的衣袖轻摇,“阿父,你现在不该把我当成秦国公主,而是荀子门下的一个小弟子。”</p>
“可你就是秦国的公主。”</p>
嬴政蹙眉,“你之所思所想于寡人,岂能当作荀门小小弟子?”</p>
知韫:“……”</p>
好吧。</p>
这是说她的影响力不是荀门弟子能比的,是她爹对她的看重。</p>
“阿父所言甚是,儿知错。”</p>
栎阳殿下从善如流,抱着秦王的胳膊认错卖乖,甜甜道,“?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左右阿父一天下是迟早的事,待儿长成,需要考虑的自然就是新的问题了嘛。”</p>
她仰着小脸,满是信赖。</p>
“与其临事才商议,不若早早就做准备,再者,只要不动摇秦法之核心根基,小修小改其实无碍于大局,现在就可以开始了呀。”</p>
“……嬴姮”</p>
嬴政垂眸看向自家女儿,诚恳道,“你有时候真的很欠打。”</p>
知韫:“???”</p>
她大惊失色,“阿父,师门长辈俱在,难道儿不要面子的吗?”</p>
师门长辈们:“……”</p>
谢邀。</p>
可以当我们都不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