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阿父含蓄不善表达。”</p>
知韫眉眼弯弯,“夫子年高,我年少,阿父心疼咱们呢!”</p>
荀子:“……”</p>
他下意识地看了眼威严凛然的年轻秦王,险些想要透过他“含蓄”的外表去窥测他那“柔软”的内心。</p>
——不像会心疼人的样子。</p>
不过他并没有再次拒绝。</p>
他自己也就罢了,活到这把岁数年纪,一直都是这样坐的,可这位小公主毕竟年幼、身子骨软,又显然是娇生惯养长大的,自在随意惯了,跪坐久了怕是伤了骨头。</p>
眼见着稚嫩的小公主跪坐得端端正正的知礼模样,荀子眸光温和,欣然接受了这份体恤关怀,更换坐具。</p>
至于在座的其他人,身份辈分都不够,没他们说话的份。</p>
不过,瞧这位栎阳公主那张口“礼”、闭口“仁”的模样,当真是有些颠覆了他们对虎狼之秦的刻板印象。</p>
时代变化得这么快吗?</p>
荀门弟子恍恍惚惚,等回神时,对面的一老一小已聊得兴起。</p>
“……老夫曾三次任稷下学宫的祭酒,亲眼见彼时学宫中诸子百家的学者汇聚一堂、互相交流辩论的盛景,无论是年长的先生,又或者年轻的学子,总是充满了活力。”</p>
荀子忆及往事,眼眸中隐隐闪现泪光,又是怀念又是遗憾。</p>
只是一眨眼,学宫盛况如镜花水月,“砰”得一下就散了。</p>
“听起来很美好啊!”</p>
知韫姿态随意,托着下巴聆听,“来自不同地域、不同学派的学子云集一处探讨学习、共同进步,确实浪漫得令人神往。”</p>
就好比同时代的雅典学院,也像后世的西南联大,战火纷飞中的一方净土,如同乌托邦一样的存在。</p>
“只是,往事不必追、来日尤可待。”</p>
她眉眼弯弯,含笑道,“咱们秦国亦要立学宫,来日未尝不可现此盛景,夫子与其念昨日,不如待明日。”</p>
栎阳公主试图拉着嬴政一起加入交流,“是不是呀,阿父?”</p>
嬴政不想理她。</p>
他沉默了会儿,道,“学宫可以立,但必须以法家为主。”</p>
吸纳才智之士是重要,但无论如何,不能动摇法家在秦国之根基,所有的事情,都要为统一天下让路。</p>
“看,阿父说可以。”</p>
知韫笑吟吟地给荀子进行中译中翻译,“做学问么,自然是要求同存异、和而不同,博采众长、兼收并蓄。”</p>
荀子:“……”</p>
秦王,原来是这个意思?</p>
旁听众人:“……”</p>
恍然回神的浮丘伯脱口而出,“秦王说得不是以法家为主?”</p>
这算什么答应?</p>
“那他也没有拒绝诸子百家学者入学宫啊!没有拒绝,就是答应。”</p>
知韫看向他,神色坦坦荡荡,“自商君变法之后,我秦国本就以法家为显学,国内自然是法家弟子最多,就算阿父不明说此言,难道学宫中以法家为主就不是事实了吗?”</p>
她的言语和表情都很直白。</p>
起步线都不一样,就算荀子名望极盛,但你们这大猫小猫两三只,暂且别想在法家的大本营里压过法家。</p>
做梦比较快一点。</p>
莫不是真当法家在秦国百余年的扎根与经营是吃素的?</p>
——至于让秦国彻底舍弃法家,甚至还不如做梦可能性更大。</p>
浮丘伯:“……”</p>
好像有那么点道理?</p>
虽然但是,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似乎不太对的样子。</p>
李斯:“……”</p>
他默默低头,努力让自己别在殿下忽悠人的时候笑出来。</p>
秦国,不可能摒弃法家。</p>
秦王不会。</p>
栎阳公主,亦不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