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意味着犯人的人权得不到保证,因为我们可以在观察盲区里揍他们,却不会留下证据——当然,揍得不能太重。”费舍尔说,“在赫尔维蒂亚已经有人权人士游行,要求取消我们的观察盲区特权,我得注意一点。”
“好吧。”任为不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问道,“格里斯·塞尔杀了那么多人,你不害怕他报复吗?还有那个哈普瑞·纳德,不害怕他报复吗?”
“哈普瑞·纳德比他还疯,不过没他杀的人多。”费舍尔说,“格里斯·塞尔害怕哈普瑞·纳德。至于我,我隐藏得很好。”
“这个——”虽然费舍尔不害怕,但任为有点害怕,他说,“你还是要注意安全。”
“会的,会的。”费舍尔说,“对了,你刚才说得对,很抱歉,我有点粗心了,没有注意到那三位自杀的人究竟是什么人——你知道,这里太舒服了,所以就让人容易粗心,忽略掉很多东西。你刚才说什么?他们都是科学家?”
“对。”任为说,“一位基因学家,一位聚变物理学家,还有一位数学家。”
“那个基因学家我知道,他违法做基因手术,挣了不少钱。”费舍尔说,“至于另外两位——好像都是普通的刑事犯罪,也是科学家吗?我不记得了。”
“那位聚变物理学家是失恋以后杀了他的情人,那位数学家是通过黑客手段盗取银行资金。”任为说,“他们都是不错的科学家,可惜犯了罪。”
“这么说,”费舍尔沉吟了一下,“是有点奇怪。”
“这两百多位犯人,平均的知识水平并不高,其中称得上科学家的人可没几个。”任为说,“如果仅仅是自杀率高的话,不应该自杀的三个人恰好都是科学家。”
“也许知道得太多就会对这个环境很敏感?”费舍尔问,“大概只有科学家才能理解在黑洞附近生活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这个——”任为显然不同意,“我不这么认为。”
“好吧,”费舍尔说,“我也知道这说不通。可是我确实没发现他们有任何异常。”
“云狱的影像记录应该算是很完整了,但离百分之百还很远,储存一段时间以后,一些无意义的数据就被删除了。”任为说,“第一个人自杀的时候,没有引起太大重视,而几个人都自杀以后,再回头去看就来不及了,数据已经不完整了。虽然理论上,被删除的数据都是没有意义的数据,但恐怕也很难确保,有时人工智能系统的判断和人类不同。所以,我们什么也查不出来。监狱管理局那边,没有进一步的怀疑吗?”
云球岛上那二十一个地球人的影像数据是百分之百保存的,那是欧阳院长交代过的,但是云狱其他影像的保存比例仅仅是云球影像保存比例的十倍,确实离百分之百有很大距离。
保存了全部数据的云球岛一切平静,肖近浓也好,张理祥也好,裴东来也好,都还在那里慢慢地生活着,当然也在做着各自的工作。裴东来一切顺利,而肖近浓和张理祥的工作似乎没什么进展。从任为的角度来看,什么都没有发生,更加谈不上要去调查什么。
而赫尔维蒂亚岛这边,却有三个人自杀,身份又很奇怪,可影像数据不完整,不利于进行调查,只能说是很倒霉了。
“监狱管理局?没有,他们没有说什么。”费舍尔说,“监狱管理局只关心舆论反应,既然这里的人仍旧愿意待在这里而不是回地球,那么就没事了。至于自杀者的身份——关键是家属会不会闹事,只要家属没有闹事,他们是什么身份都一样,谁会关心这种事情呢?”
“我还是觉得挺奇怪的,算不上是什么大事,但就是很奇怪。”任为说,“你留心一下吧,说不定有什么线索。”
“三个科学家,确实奇怪。”费舍尔说,“我觉得这里很幸福啊,他们为什么要自杀?”
“看来,他们肯定不像你一样觉得那么幸福。”任为说。
“不会是因为欠了贝壳的赌债吧?”费舍尔像是自言自语。
任为没有说话。
“真的很幸福啊!”费舍尔说,满脸的不解,“待在别人的身体里,没有疾病,不用爱惜身体,不好用了就换一个,有什么不好呢?居然要去自杀!”
显然不是每个人都像费舍尔那么想,不仅云狱中,就连地球上也有人自杀,媒体已经报道了十几个自杀案例,都和待在别人的身体里有关,也就是和空体置换有关,当然,说到空体置换就能想到,全都发生在德克拉。
第一例因此自杀的人并非自愿的空体置换者。
那是一位叫作伊森·安德鲁的中年男性。他患有一种严重的脑部肿瘤,经历了多年治疗以后仍然未能治愈,前几年开始迅速恶化,本来已经是一种等死的状态。但是,柳杨的意识场发现延缓了他的死亡,甚至一度算是拯救了他的生命。
在伊森·安德鲁生命的最后关头,医生束手无策,但killkiller出现了,提出了一种治疗方案。
治疗方案是这样:首先把意识场移植到意识机中;然后让大脑死亡,这将导致大脑肿瘤同时死亡;接着,通过手术剥离所有大脑肿瘤细胞,这件事在大脑正常活着的时候是无法完成的;在这个过程中,大脑虽然死亡,但大脑以外的空体将通过技术手段保持活性;最终,肿瘤细胞剥离完毕后,再使大脑重生,killkiller的技术早就能够做到这一点;经过一个阶段,大脑会完全恢复活性,整个躯体就成了一具可用的空体;此时,再把绑定在意识机中的意识场重新和大脑绑定。
如果一切顺利,也许病就好了。
这里面有很多风险。当时,killkiller的意识机刚刚推出,还不成熟,意识场迁移本身对killkiller来说也是个新技术。killkiller当然急于进行各种各样类似的实验,但对伊森·安德鲁来说并不轻松,不过他已经无路可走,最终接受了killkiller的建议。
killkiller花费了一些精力保证这件事情不会有法律风险,然后进行了手术。意识场迁移和意识机本身被证明是没问题的,但意识场迁移以后,医生对大脑的死亡治疗却出了问题。由于肿瘤剥离过程不顺利,导致了大脑的物理伤害过大,大脑无法恢复活性——通常killkiller空体的大脑并没有受到这样强烈的物理伤害。
这就导致了一个结果,伊森·安德鲁的空体虽然还存活,但却只有躯体而没有大脑,无法承载意识场。
伊森·安德鲁的意识场只好被封存在意识机中无处可去,好在这时,德克拉的《空体置换法案》通过了。killkiller立即为伊森·安德鲁找了一具空体,把他的意识场绑定了上去。
可这不是伊森·安德鲁预知的情况,他等待的是返回自己的身体,而不是进入别人的身体。
伊森·安德鲁是第一批公开进行空体置换的人,而这批人都是媒体的宠儿,伊森·安德鲁也不例外,很多记者曾经采访过他,询问空体置换后方方面面的感受。他是个相当开朗的人,曾经对记者谈过不少很正面的感想。
最初的时候,伊森·安德鲁很高兴自己活了过来,而且拥有健康的身体。从这点可以看出,对于空体置换这件事,伊森·安德鲁并不存在什么虚无缥缈的伦理或道义上的抵触心理,事实上,他觉得这样不错,他亲口对记者这么说。
可是,过了兴奋劲之后,问题很快就浮现出来了。
举个例子,每次洗澡的时候,他抚摸着自己的身体,脑子里总是出现一个念头,自己是在抚摸别人的身体,而且是在抚摸别人身体的每一部分——这种感受完全无法从头脑中驱除。
随着时间一天天流逝,情况越来越严重,伊森·安德鲁逐渐开始不愿意接受更多的采访。最终,在一个夜晚,他服用了过量安眠药,第二天大家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死得很彻底,从空体到意识场,都死得很彻底。
其他自杀案例也都差不多。不过,自杀者并不像伊森·安德鲁这样是被迫进行空体置换的,而都是自愿的。
但一时自愿不代表永远自愿,很明显,对人类来说,后悔是不可避免的,悲剧的是,后悔没有任何用处,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另一位女性,塔莉亚·蓬斯,是个年轻姑娘,她在别人的空体里生活了一段时间,开始的时候也感觉良好,但是后来却开始感到厌烦,直到无法忍受。她先后更换了三具空体,试图找到能让自己平静的那个,但却没有成功。
于是,她准备回到自己的空体。
但是,塔莉亚·蓬斯在进行空体置换时,已经把自己的空体授权给了killkiller,允许在自己的空体上绑定其他人的意识场,也就是说,允许别人使用。这样做纯粹是为了挣钱,她不是一个有钱人,授权别人使用空体是能挣不少钱的。
所以,当塔莉亚·蓬斯回到自己的空体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空体已经被人使用过了。
不仅被使用过了,而且塔莉亚·蓬斯能够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发生了某些显著的变化。killkiller的医生告诉她,这是不可避免的,她的空体并没有遭受到任何蓄意的破坏,但即使是在最正常的生活中,身体也会发生变化。比如,某个人如果喜欢打网球,那么无论这个人使用的是自己的空体还是别人的空体,手掌上都会磨出茧子。
茧子这种事也许还比较容易接受,但身体上会发生变化的部位显然不仅仅是手掌。
按道理,塔莉亚·蓬斯的空体曾经被谁使用过是秘密,她签过同意保密的协议。当时,她觉得这很自然,因为她也不想别人知道自己使用了哪具空体,特别是不想那具空体原来的主人知道。
不过现在,塔莉亚·蓬斯的想法不一样了。她每天都很痛苦,于是她去了黑市,花了很多钱,几乎是她所有的钱,找私人侦探进行调查,到底是谁使用过自己的空体。
后来有了结果,有三个人:一位女学生,一位交际花,竟然还有一位男性——据说是个花花公子,她甚至看到了他们的照片。
然后,塔莉亚·蓬斯就自杀了。自杀之前,她在自己的网络主页上写下了整个过程,控诉killkiller——尽管这件事情她是完全自愿的,曾经签署了非常严谨的知情同意书、授权协议和保密协议。
几个月时间,很多自杀案例,对killkiller显然不是好事,所以killkiller在媒体上投入很大,希望能够挽回影响。
类似伊森·安德鲁,在治疗时将意识场解绑,仅对空体进行治疗,被证明是一个不错的治疗方法。一方面,无须麻醉就能够避免意识场承受痛苦,减少了麻醉的风险;另一方面,空体的应激反应较少,更加容易治疗。虽说强大的求生欲会使生命更顽强,但很多人在这种时候拥有的不是求生欲而是恐惧,这就使生命更脆弱了。统计数据表明,对多种疾病而言,这种治疗方法比传统治疗方法的治愈率更高——可确实也免不了有些没治好的,变成了伊森·安德鲁那样的情况。
至于类似塔莉亚·蓬斯的情况,就只能加强保密了,并且要求政府对非法的私人侦探行为严厉打击——这属于严重的侵犯隐私的行为。同时,有一大波媒体在提醒民众:如果你想肆意使用别人的空体,那么你又怎么能够对别人如何使用你的空体进行谴责呢?如果非要这样,那么也没问题,请拿出钱来吧。确实,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任为自己是进入过云球的人,还不止一次,换句话说,他使用过别人的空体——他并没有觉得难受。不过,他的空体并没有被其他人使用过。所以,对于在德克拉发生的这些有关空体置换的事情,他有所理解但不能完全理解。
任为想,费舍尔也是一样。如果知道自己的空体正在被别人使用,不知道费舍尔还会不会那么幸福了。当然,费舍尔的空体并不会被别人使用,目前,正好好地保存在killkiller的美丽岛基地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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