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珏这才从臂弯里抬起了头,然后不明就里的稍稍坐起,拍了拍自己刚被撞过的地方,语气不善的说:“谁让你碰我?”
少年人就是藏不住情绪,对一个人的厌恶也是清清楚楚的写在脸上,所以滕一岚看到了他眼里的嫌弃。
她紧抿着干涩的嘴唇,一言不发,转过头端直的坐好。
老师又喊了一遍裴珏的名字,然后抛出了一个问题。
裴珏晃晃荡荡的站起来,抓了一把蹭的有些凌乱的头发:“老师,我也要回答吗?”
老师没有回答,只眼神犀利的看着他,裴珏心里啐了一声,将自己的不顺意都怪在了滕一岚身上。
但怪在别人身上又有什么用,题答不上来就只能干站着,老师也没有让他坐下的意思,他就这么傻站了五分钟。
他听见旁边人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气声,低头,看见一只蜡黄的手指推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行字。
裴珏只瞟了一眼,不屑于她递来的小抄,他用不着被同情。
“这么简单的问题都答不上来,你上课都在听什么?”又站了一分钟,老师终于忍不下去,质问起来。
裴珏吊儿郎当的笑了笑,呛声道:“我没听啊,我在睡觉。”
老师在全班的哄笑声中,又气又无奈:“滕一岚,你来回答。”
被点到名的滕一岚站起来,教科书般的完美的回答了老师的问题,老师这才露出了满意的笑。
裴珏不以为意,不过就是答出来一道题,有什么好值得夸的。尽管这事也并没伤及到他的自尊心,但他还是觉得是滕一岚让他上课出丑,心里也就记恨上了。
下课后,滕一岚收拾好书本准备离开教室,裴珏状似不经意的从她身边走过,在她迈脚时,肩膀一顶狠狠的撞了一下。
滕一岚猝不及防,被撞的手里的书散了一地,人也朝前倒去,慌乱中她伸出手想抓住点什么。前面的同学听到动静转头,在看到滕一岚伸手即将要倒下后,都仿佛怕被她那双手碰到一样,纷纷往后退。
只听“咚”的一声,她双膝磕在地上,整个人几乎是趴在了地上。
不知道是谁说了句“滕学姐,离过年还早,这么行礼我受不住啊”,周围人随之哄笑起来。
自始至终,裴珏都冷眼旁观。大家都以为滕一岚该感觉惊慌,羞耻甚至哭泣。
可滕一岚就是在众人嘲笑的眼神中,淡定的站了起来,双膝通红,她揉了揉麻木的膝盖,弯腰捡起地上的书本。然后,她转身走到离裴珏两步远的地方站定,说:“道歉。”
语气沉沉,丝毫没有怯懦之意。
这反而让裴珏心下别扭了起来,他嗤了一声,恶劣的笑道:“跟我有什么关系,是你自己没站稳。”
说完,扭头匆匆离开教室。
她的眼神坦荡荡,看的他心下渐乱。
之后上课,裴珏强烈要求自己单独坐一桌,两个再也没坐在同一张桌子。
年少时的莽撞,为之后埋下多少后悔的时刻,长大后的裴珏深有体会,无时无刻都在讨厌那时候的自己。
事情的转折出现在第二学期,那一年,在裴珏身上发生了一件大事。
他的父母情感不睦,家庭分崩离析,为了财产的事两人几乎撕破了脸皮。
那一学期,裴珏到底是怎么过来的,他记不太清楚,只知道自己变的更讨厌学习,本就不拔尖的成绩一落千丈,堪堪在及格线徘徊,周围的人看自己也不再是那样憧憬崇拜的眼神,甚至他也变成了别人嘴里调侃的对象。
生物兴趣课还在上,裴珏恹恹的趴在桌上,困倦却一点都睡不着,前桌的同学也在窃窃私语,声音不大,但他听得一清二楚。
“听说李家和裴家闹翻脸了,可凶了,为了争点财产都上法院了。”
“嘘……李珏在后面。”
“他在后面又怎么样,不就仗着自己家世好,不可一世的样子我早就不爽了,你看看他上课什么态度,这会八成睡着了。”
“也是,我听我爸妈说,裴家李家就这个抚养权的事,谁都不想要!”
“不会吧!那李珏岂不是要变成野孩子了?”
“啧,落毛凤凰不如鸡咯……”
“真爽,要不是他爸妈,他算个屁。”
后座的裴珏握紧了拳头。
……
下课铃响,老师前脚刚走出教师门,后脚裴珏猛的站起来,“砰”的一声椅子应声倒地,前座的两个男生吓了回过头,看到一双忿忿的眼睛。
两人对视一眼后,其中个子高点的男生对着裴珏挑了挑眉,神色挑衅,语气轻荡:“哟,不就是说了几句实话,这就生气了?”
裴珏眉峰一横,嘴唇绷成了一条线,想都没想,抬手就给了面前男生一拳,人被撂翻在地。
被打的男生啐了声,站起来就和裴珏扭打在一起,边打还边骂:“还打老子,老子说的不对吗?你马上就是有妈生没妈养的野小子了!”
这话说完,脸上又重重挨了一拳。
那男生同桌见自己朋友被打的惨,也参与了进来,裴珏到底还是一个人,被两个人揍的眉角挂了彩。
周围的学生都在看热闹,裴珏被动的挨打,他听不到大家在说什么,但那些聚集在身上的目光让他明白所有人都在对他指指点点。
他们的眼神或是怜悯,或是震惊,或是嘲弄,就是没人上来帮他。
“老师来了。”一声清亮的声音在教室门口响起,众人抬头看去,去而复返的滕一岚,还有她身后站着的教导主任和生物老师。
此刻的裴珏,被两个人男生按在地上,主任穿过人群看着三个人,厉声道:“怎么回事?在教室打架,你们真是胆大包天!一个个仗着自己后台硬为所欲为是不是?”
没等三个男生说什么,跟在老师后面的滕一岚站了出来,说:“老师,是这位男同学先欺负李珏。”
“你放屁,明明是李珏先动手!”高个子男生啐了口,要不看有老师在这,他怕是都要动手连滕一岚一起揍。
滕一岚无畏的迎上那凶狠的目光:“他是先动手,但是你们羞辱他在先,如果只是父母之间事情,没有必要牵扯上李珏同学本人,他也因为这件事收到了伤害,你们不应该在背后议论别人的事。”
滕一岚说出这么一番话,同学们被镇住,老师也同样被她的小气场镇住,趁大家都没回过神来的时候,她有补了一句让人大跌眼镜的话:
“所以,你们最初挨的那一拳,我觉得是你们活该。”
……
最后以教导主任把三人带回办公室收场,那两个男生直接被老师提溜走,裴珏那边老师只扔下“你也一起过来”便离开了。
教室人都散了,只剩下裴珏和滕一岚两个人。
滕一岚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创可贴递给裴珏,裴珏看都没看,一把拍开了她的手,从始至终没开口说过一句话的他,恶狠狠的对眼前这个又土又丑的女孩说:“别以为你帮我说话我就会感谢你,其实你也跟他们一样,我不需要你可怜!你给我走开!”
手中的创可贴被打落在一旁,滕一岚揉了揉被拍疼的手背,弯腰捡起来放在他的桌上:“我没让你谢我,也从不可怜任何人。”
“你先出手打人确实不对,但我觉得他们恶语伤人更过分,这件事你没有错,但我只是更讨厌他们才选择帮你,不然我也不会帮一个曾经让我当众出过丑的人。”
“李珏同学,拳头解决不了很多问题,你想要别人服你,尊重你,就得让自己强大起来,我们是学生,那么最直接的方法就是先好好学习,用成绩让别人闭嘴。”
裴珏忽的抬起头,看向眼前的女生,她的眼睛清澈平静,又坚定。
被这坦荡荡的眼神盯得羞愧,他侧过头,有些僵硬的开口:“你不就是全校第一的学霸,还不是没少受欺负?”
滕一岚却笑了:“我不去在意,也不需要讨好你们,我需要得到的是大人的赞赏。”
年纪尚小的滕一岚说出的这句话,醍醐灌顶一般,裴珏记了很久。那天,滕一岚走后,裴珏呆站了很久,看着她挺直的脊背和跳动的马尾,那种自信原来是她自己给自己的。
裴珏后知后觉到,在别人对他态度发生转变的时候,只有滕一岚自始至终,用同一种眼神看他。
那冷静的毫无波澜却又熠熠发光的眼睛,是那一段时间他最想看到的安宁。